翊钧将其余五张试卷随手扔掉，“留下濮阳庶，继续！”
最后一份卷子交到翊钧手里，翊钧猛地站了起来！“濮！阳！庶！精通十九弦！过耳不忘！直接进宫，到我的‘秋雀祠’给我弹奏！”
濮阳庶面前，是一座极高大，极广阔的大殿。周身翠绿，顶部天蓝，南面墙壁上，布满二尺见方的孔洞，并有小巧的屋檐遮风挡雨。大殿下面，是两人多高的底座，每面都有十余个小门可供出入，殿身，却并无一个能让人出入的地方。正南，雕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秋雀祠。
濮阳庶看着“秋雀祠”，大惑不解。
“濮阳庶，你可能看出，这座秋雀祠是做什么用的？”翊钧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大殿。
濮阳庶摇头，“草民愚昧，实在看不懂！”
翊钧一笑，“秋天，天上的鸟雀听了我的琴声，有许多鸟儿就忘了回到南方。这里，是我给它们建的新家。这秋雀祠里，有土，有树，一年三季可见阳光雨露，冬天，大殿下面和墙壁里烈焰腾腾，祠堂里，连花盆里的土都是暖的！”
濮阳庶大惊失色，险些跌倒在地！
“你没听说过天下还有这种养鸟的祠堂吧？”翊钧笑看着濮阳庶。
“不！”濮阳庶摇头，“我是惊吓于皇上的琴艺！”
“你再看看我的琴！”翊钧扭过身子，示意手下掀掉凤翼琴上的丝绸。
濮阳庶凑过去，看着凤翼琴目瞪口呆！那是一张体型硕大的琴，琴体不知是什么木料打造而成，漆黑油亮，阳光照射下竟然闪出秋水似的寒光！面板上九只彩凤形态逼真翩翩起舞，十八颗黑玉镶嵌在眼睛上，栩栩如生，竟似要展翅飞出琴身！惊诧间，濮阳庶又闻到琴身的木料奇香刺骨，沁人心脾，正要再走近观看，猛地倒退数步，看着琴弦竟似傻了一般！
“此琴如何？漂亮吧？”翊钧问。
“二十弦筝？”濮阳庶摇头，“听说，天下只有春神前辈能用二十弦筝！”
“有眼力！“翊钧拍拍濮阳庶肩膀，”别人吃惊的都是琴的材料和图案，唯独你是吃惊于它的琴弦！琴再好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还是声音！”转而，仰天发出一声叹息。“前朝春神前辈，用的也是二十弦筝，为了能达到琴的最高境界，将听音成瘾的鸟兽驱散，活活累死在天荡山内。我有能力保护爱我琴声的飞鸟，却也终不能将其驱散。她对琴的造诣和痴迷，我是超不过的。而她的丈夫蕲人，用十九弦筝就完成了春神的遗愿，我就更是万万不及了！”
“皇上的琴艺已和春神前辈不相上下，多加习练，他日必能超越蕲人前辈，悟出琴道的最高境界！”
“蕲人老师说，琴之一道，技在于手而境在于心，练琴之士最重要就是一个悟字。他又说成瘾的鸟兽，最终怕的是悲伤和绝望！天下都是我的，我何来悲伤绝望？那最高境界，恐怕此生是悟不出来了！”翊钧笑笑，“不说了！濮阳庶，用这把凤翼琴，奏出你最喜欢的曲子！”
濮阳庶坐在凤翼琴前，闭目凝思，弹出了那曲“双双燕”……
翊钧仰望着空中飞舞的莺鹂燕雀，一直在微笑。一曲听罢，问：“濮阳庶，你师承何人？”
“家师巫山琴院院长，孙子靖！”
“这老匹夫琴艺虽平平无奇，还真教出了几个好徒弟！技在于手，境在于心，还真是不假！你们琴院的伏琳、穆戮可与老师不相上下，而你，已是超出老师甚多！”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弟子不敢对老师不敬！”
“你可有妻室？”
“不曾娶妻！”
“呵呵！”翊钧朗笑，“那，就是有心上人了！看你弹琴时双目含情，举止轻柔，一定是想起了心上人！不过，曲子最后两句的气氛不大对劲儿，前面的曲调欢快舒畅，似巧燕调情嬉戏，后面，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东西来，意境有转折，对！欢快之情没有了！理应是有什么惆怅或伤心之处才能和那转折呼应，你那惆怅伤心之处就没弹好！”
濮阳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皇上对琴声的悟性精深到此等地步，当真是闻所未闻！也难怪他能给天音学士起出那些呆子、傻子、娃娃的绰号。其实，他眼里那些傻子呆子，哪个不是世间罕见的高手？皇上闭目凝思，片刻，睁眼笑着说：“想出来了！必定是史达祖的‘双双燕’！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楼独凭！你又不是独守空房的女人，怎么能弹出此句的意境？不错！不错！”
皇上夸奖完毕，转身对张居正传旨，修诏书，御封濮阳庶为一品天音学士，天音殿总管。御封光禄大夫，赐光禄大夫府一座，调拨兵部御林侍卫五百，宫女奴婢百人……
濮阳庶跪倒在地谢主龙恩。自此，平步青云，享尽荣华。
濮阳庶走后，秦筝为了三年后的承诺，昼夜苦练，奋发不息。弹的那神女峰终日里狐兔奔走百鸟飞腾，煞是壮观。
次年秋季，巫山琴院又送走几个去京城参加琴试的学生。正值大地转凉百鸟南归的时候，秦筝突然发现，山中百鸟，毫无举家南移的迹象……
八 西施咏
明万历十四年八月十五，春神殿。
翊钧端坐在大殿中央，悠闲地拨弄着凤翼琴的琴弦。濮阳庶作为琴试主考官，守着殿门，身前摆着一张二十弦的筝，琴身硕大，漆黑明亮，香气袭人，面板上彩凤起舞栩栩如生，只是比皇帝的凤翼琴少了一只凤，侧板镂空雕刻着两个篆字：凤怡。张居正、高拱、高仪、骆聘、长孙化、天音学士等人两旁静坐恭候。
“濮阳大人！”翊钧叫濮阳庶，“去年你是怎么参加琴试的可曾记得？”
“卑职谨记！”
“还照去年的样子，你弹，他们写谱。半柱香为限，考完把卷子交给我。”
“是！皇上！”
“今年考生多少人？”
“一千八百四十一人，都在院里守侯了。”
“比去年还多啊……”翊钧苦笑。“用你自己新创的曲子，避免泄露考题，试题最多三道，越严越好！”
濮阳庶领命，吩咐手下宣布琴试开始，发下纸张笔墨。待手下进殿复命后开始弹奏。
第一首曲子，曲调舒缓宁静，节奏甚缓。但庄严肃穆，气势恢弘。闭目聆听，好似身处佛院之中，头上是庄严法像，周遭是阵阵梵声，晨钟暮鼓伴随其间。一曲弹罢，翊钧手指濮阳庶笑到：“濮阳大人斋心仁厚，不好意思一曲就考下去许多考生不是？你尽管出题，反正第二首曲子过后，这满院考生只能剩下一个！”
濮阳庶大窘。他这第一首曲子确实是照顾考生！
“算了，你是主考官，你就随便出题吧！对了，这首曲子我倒不曾听过，什么时候编的？什么名字？”
“禀皇上，卑职突然想起上月去众生寺上香时听到看到的一些东西，随手弹了出来，还未考虑曲子的名目。”
“不错，这样考，一辈子也泄露不了考题！濮阳庶，听你这曲子，大有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慈悲心境，你身为当朝一品光禄大夫，去那什么众生寺上香，那寺院也算是蓬壁生辉了一场，干脆，你再给那寺院贴一次金，这曲子，就叫‘众生寺’吧！”
“谢万岁赐名！”濮阳庶答谢完毕，看时辰将近，稍停片刻，传令收卷。
翊钧手中拿着一叠考卷，又是轻描淡写一通翻看，剩到最后一张，注视良久。“濮阳庶过来！这份试卷，和你弹的曲子分毫不差！”
濮阳庶凑过去，一眼望去，眉头顿时拧在了一处！“皇上！此人我认识！她和我同在巫山琴院学琴，是卑职的师妹！”
翊钧看看濮阳庶，看看“柳月婵”三字，狡诈地一笑，“你的师妹？那你闪在一旁吧！后面的，我亲自主考，省得你偏向你师妹，偷偷把曲谱送给她！”
濮阳庶退下，听皇上出题。
琴声传出，铿锵有力，音色一浪高过一浪，似狂风骤起催林倒树，忽而变为大小撮弦交替，双手起舞运指如飞，直看的人眼花缭乱，双手选弦由远及近从低到高，似那风雨交加惊心动魄。忽而，左手在最低的数弦狂扫，敲的琴弦嗡嗡作响似闷雷声声，忽而转到高音发出震天的筝鸣似霹雷炸响……听的殿内众人呆若木鸡！这曲子休说是背下来，就是手把手一句一句的学，恐怕也要花几天功夫！
琴声响了很久，终于缓了下来，风雨雷电渐渐消退，翊钧突然伸手臂把琴弦压住，琴声顿止。哈哈一笑：“够了！如果能背出前半部，后面的自然不在话下！点到为止！濮阳大人！我对你师妹不错吧？”
濮阳庶苦笑。这哪里是点到为止？分明就是刁难人啊！不过，想起月婵那高深莫测的琴艺来，免不了一番心怀忐忑。他最怕的就是月婵入宫，可是，如果连柳月婵都不能打动翊钧，恐怕小师妹来了，也要危机重重了！
“此曲太过烦琐！多加半柱香时间！”翊钧传令下去，再不理会众人。歪头笑着，在院内的考生中寻找月婵。看了片刻，“濮阳庶，哪个是你师妹？”
濮阳庶指给翊钧。翊钧一声惊叹，“你这师妹好姿色啊……看她胸有成竹，似乎是不把寡人的曲子放在眼里呀……”边说边点头微笑，似是看入了迷。
“这柳月婵我倒是知道！”长孙化气呼呼地说。
“哦？”翊钧回头看长孙化，“说说！”
“此女刁蛮任性，自小就自命清高孤芳自赏……”正待继续说下去，突然憋的满脸通红，猛地把话止住，看皇上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无奈，只得继续说下去：“我爹曾给我向她提亲，她连这样的婚事都给退了！”
“哦？她爹是何人？”
“太子太保，柳青林！”
“哈哈哈……”翊钧大笑，“有意思有意思！小小姑娘志向远大，不要你就不要你嘛！看她那架势，岂是一个二品的爹就镇的住的？你不也就是个三品上轻车都尉吗？对了，你武艺高强，安抚外蒙又有奇功，让你做三品确实是屈才了！等考完了我再升你的官！”说完，继续回头看柳月婵，这一看下去，顿时大瞪了双目。半柱香不到，剩下的不多考生或扔了卷子捂面叹息，或看着卷子挥汗如雨，唯独那柳月婵，将卷子在地上一扣，眼望着琴殿，只等考官来收卷子！
翊钧接过十几张试卷，从最后抽出柳月婵的答题，随手把那余下几张扔了出去。看了片刻，把卷子交给了濮阳庶，“分毫不差！濮阳庶，你的师妹能不能用二十弦的筝？”
“两年前，她和我琴艺不相上下，都未用过二十弦的筝！现在到什么地步，委实不知！我是跟随了皇上后才学的二十弦，除了皇上，世间再无一人能有这琴艺！恐怕……”
“两年时间，从十九弦到二十弦……”翊钧仰头闭目。片刻，“我倒要试试你的师妹！如能自己修炼到二十弦，直接入宫听封！就算是不行，她也足够进天音殿！”
又一曲弹出。曲调清脆婉转，意境清高，临结尾处，却多了几分调笑，似是讥讽，又似惊羡。指法和曲子并不复杂，也可称平平无齐，但曲中用到高音二十弦的地方不下三十余处，没有用过二十弦筝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筝能弹出这种音色，想破头，也谱不出这种曲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