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月婵笑笑。“家里事忙完了,我和我爹说我想进京城转转,就又回来了,明天和你们一齐做伴进京!” “那,你和小师妹睡……”没等说出那个“吧”字,濮阳庶猛然看到月婵的脖颈鲜血淋漓,一声惊叫,“你的脖子怎么了?” “没事!”月婵伸手在脖子抹了一把,笑笑,“夜路,不小心,树枝子划的!” 濮阳庶取来毛巾和金疮药,“这么不小心?那,刚才我听到咱们琴院外面有好多人,是怎么回事?”说着,招呼月婵坐下,歪脑袋把伤口亮出来。 “我爹派人送我来的!”月婵大大咧咧地说。濮阳庶按着她的脖子,用毛巾细心地把血迹擦干净,倒出一些药粉敷在伤口处,正要包扎,猛的一声叫:“不对!这不是树枝划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真的没事!”月婵跳下椅子,不在让濮阳庶看自己伤口。“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小师妹睡觉,明天走的时候喊我!”正要出门,被濮阳庶一把拽住。 “肯定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你这伤口是刀割的!” 月婵看着濮阳庶急切的目光,注视良久,再也忍受不住,一声呜咽,把濮阳庶抱在了怀里。“濮阳!你带我走吧!我和我爹吵翻了!” 濮阳庶慌忙推开她,扶着月婵肩膀,“别这样!到底是怎么了?干嘛和你爹吵架?” “今天有人到我家提亲,我爹硬让我嫁给什么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我不从,跑出来找你了!” 濮阳庶目瞪口呆,倒退数步。“你……你……那么好的人家,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装什么糊涂!”月婵哭着,一声怒喝,“你还看不明白吗?” “我……我……月婵师妹金枝玉叶……我……” “我金枝玉叶,难道还配不上你么?” “不是不是!”濮阳庶神情慌乱心乱如麻。“是我配不上月婵师妹!” “你喜欢秦筝?”月婵突然醒悟,瞪着濮阳庶,眼也不眨地问。 濮阳庶顿时面如土灰。“不是!我连月婵都不要,怎么会看的上小师妹?”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我长的不好?还是我不够温柔?我家境不好?” 濮阳庶为之语塞,师妹却步步紧逼,“你到底不喜欢我哪?” 濮阳庶无奈,抬头看着月婵,“月婵师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稍微大些,我本来不……” “胡说!”月婵泪如雨下,“濮阳庶!我承认我有大小姐脾气,可我从六岁进巫山琴院认识你,我什么时候瞪过你一眼?什么时候大声对你说过一句话?” “……对不起……我……” “濮阳庶!”月婵紧紧盯着他,摇头,轻轻地说:“你忘了,你碰过我身子!” 濮阳庶就觉得一道霹雳炸在头顶,看着月婵,半晌不敢说话。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动心么?你碰过我,我不能再找别人了!” “师妹!”濮阳庶看着月婵,良久,“我碰过你的身子,对不起。我愿意……以死谢罪!” 月婵倒退数步,摇头看着濮阳庶,“你死也不肯要我?”面容呆滞几欲疯狂。 “濮阳庶!我恨你!我做鬼也不让你好过!”一声凄厉的哀嚎,月婵夺门而出…… 秦筝在窗外静静听着屋里的一切。一句“我连月婵都不要,怎么会看的上小师妹?”传进耳朵,顿时心如刀绞,掩面奔回自己屋子,一夜无眠…… 一抹微红出现在天边,马上,天就亮了。秦筝倦意袭来,正待睡去,一声鸡啼传来,她叹口气,从床上坐起身子。 一会儿,去京城参加琴试的那些人就要启程了,学生们肯定要出门相送,我是去,还是不去呢?秦筝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倒在了床上。“我去干什么?我在人家眼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见了面,也是自己烦恼。”想着想着,眼角浸出两颗泪花。 突然,一阵熟悉的琴声传来,声音极低。似乎是怕吵醒琴院里睡觉的人,蹑手蹑脚弹奏出来的。秦筝猛地坐了起来!那琴声,分明就是“双双燕”!低沉,压抑,完全没了该有的欢快和呢喃细语,但那节奏丝毫不差!绝对是“双双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秦筝听着听着,潸然泪下。一曲将罢,秦筝再也坐不住,起身出了屋子,向濮阳庶的房间走去。 马上就要到了濮阳庶屋前,房门吱扭一响,濮阳庶突然出现在门口,神情悲凄,眼带血丝。二人双目对视,良久无言。 “师兄!”秦筝看着濮阳庶,“好像,没有睡好吧?” 濮阳庶嘴唇轻颤,叫了一声“师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你屋里的蜡烛忽明忽灭折腾了一夜,大清早又弹什么破曲子,一会儿就要上路了,怎么歇息的过来?” 濮阳庶心中千回百转,看着小师妹吞吞吐吐语带机锋,眼露悲伤却又强颜欢笑的样子,喉头哽动,再也忍耐不住!“破曲子?难道,你忘了这是你和我合奏的‘双双燕’?” “小孩子的破游戏,还弹它做什么?”秦筝悲凄地扭过头。 “秦筝,这首曲子,会一直在京城伴我左右。” 秦筝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师兄何必骗我呢?我又不及月婵师姐,她对你情深意重,你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我这山里的穷丫头?这首曲子,咱们都把它忘掉吧!” 濮阳庶大惊失色,昨夜和月婵的对话,小师妹都听到了!他摇摇头:“秦筝你错了!如果月婵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别说你是她多年的好姐妹,就算你是她亲妹妹,恐怕她也会要了你的命!” 闻听此言,秦筝猛地抬起了脑袋,直勾勾看着濮阳庶,双唇颤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远处,传来桌椅挪动,脸盆碰撞的声音,“吱扭”一声,不知是哪间屋子的门敞开了。 濮阳庶匆匆看了小师妹一眼,“秦筝,求你,三年后,你一定要考进春神琴院!再有,千万不要让月婵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秦筝轻轻点了一下脑袋,濮阳庶开心的一笑,回了自己屋子。 明万历十二年八月初一,辰时,巫山琴院门前送走了又一批琴界的精英。 山中,忽然传来欢快的琴声。“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 濮阳庶扭过头,深情地望着青山峻岭,甜甜一笑…… 七 黄金榜 春神琴院,皇帝行宫内。翊钧侧卧在龙榻上,闭目养神。大殿上,张居正、高拱、高仪、骆聘、长孙化、十一个天音学士两旁肃立,恭候差遣。 “高拱,今年来了多少考生?”皇上问。 “启禀皇上,今年考生一千四百三十二名,都已到齐,在琴院外候着了。” 翊钧睁开眼睛连声苦笑。“哎!人们都想进皇宫啊!好像这皇宫是多么好进的?……考下去一千四百三十一个,剩下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听两句?哼哼……” “哎……”翊钧又是一声轻叹。“我自登基以来,整顿吏治、考核官员、扩充军备、安抚邻邦、治理黄河、重修赋役,我这大明江山还算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吧?我给天下造了这么多福,天下却不曾出来一个懂琴的和我聊天奏曲儿。冤哉!冤哉呀!” 文武将官听着皇上的抱怨,没一人敢说话。 “行了!有主意了!”翊钧翻身坐起。“摆驾春神殿,把我的凤翼琴带过去。让考生们到院子里候着,我弹曲子,让他们谱曲,写不出来的赶紧回去,也用不着到琴院里留污落垢了!” “皇上!一千多份考卷,您……”骆聘刚说出一半就被皇上打断。 翊钧一笑,“还是骆爱卿心疼寡人!放心吧,半柱香时间,没几个能交的上来的!” 一千多位考生被宣进春神琴院,整整齐齐在院子里跪着,山呼万岁。 都知道皇上就在对面的春神殿里坐着,都不免惊慌。有心看看这春神琴院的宏伟气魄,稍一抬头就看到正殿门外刀枪林立,御林军盔明甲亮,锦衣卫虎视眈眈,一个个吓的浑身冒汗,再不敢把头抬起来! “好大的阵容啊!”翊钧看着院子里黑压压难以计数的考生,也不免惊诧,“这架势,换身鲜亮些的衣服就能赶上骆爱卿的东厂了!行了,也别让人家一直这么跪着,高爱卿!发纸张笔墨,下令开始考试!” 待到高拱回琴殿复命,翊钧挽起袖子,扫了一下琴弦,提醒院子里的考生注意,这才悬腕挥手,拂向琴弦。 一曲传来,清澈嘹亮,忽而似流云飞舞,忽而又似鸿鹄冲天而起直冲霄汉!气势恢弘意境高远。曲至中途,一行南飞的大雁忽然乱了阵脚,纷纷从空中落下,在春神琴院上空盘桓,直待琴声终了,又飞舞数遭,确信再无琴声,这才排起队伍冲天而起。 “如何?”翊钧回头问,听到的只是赞声一片,不由得摇头,“我弹筝,你们当然会说好了。其实有几个真能听懂?高拱!公孙化!你们两个又没学过筝,知道什么好不好?你们倒说说,我弹的是吃的喝的,还是飞禽走兽?” 高拱拱手说到,“卑职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也能听出好来!这曲子,曲调优美,意境高远!” 翊钧指着高拱笑骂,“好你个高拱!无理也能狡出理来!不过,能听出点意境,还算你厉害!”说完,回头看着筝架前燃着的半支檀香,伸指敲着琴板,摇头晃脑甚是悠闲。片刻,檀香燃尽,翊钧下旨,“收卷!” 不多时,高拱收回六十多份考卷交给皇上。翊钧飞快地翻阅着,每张卷子只看一眼,看不过眼的随手一扔,眼见就要看完,手中只留了五人的试卷。边扔边说,“差强人意!差强人意!看来今年也不怎么样!”翻着翻着,剩下了最后一张,猛然间不动了。众官员看着皇上,心思却各不相同。骆聘、长孙化等人满心盼望皇上能龙颜一笑,而天音殿那几位学士,每逢八月十五琴试就心情紧张忐忑不宁,生怕民间出来个出神入化的高手,挤垮了他们位置。 “众位学士!”翊钧扭过头,“你们可曾在民间收徒,传授春神谱里的曲子?” 十一个天音学士吓的扑通通跪倒一片,齐说不敢。 翊钧歪着脑袋,拎着最后一张卷子,惊讶地说:“厉害呀!我奏的春神谱里的‘鸿鹄志’,这家伙居然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高拱凑过来看看试卷的名字:濮阳庶。赶紧禀奏皇上,“这个人是第一个交卷子的,我才把他放到最后,我记得清清楚楚!” “把炉里的香换掉,留下这六个人,继续考试!” 又一曲禅音袅袅的“菩提树”奏罢,皇上拿过五张试卷,先抽出最后一张,还是濮阳庶!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前五张,惊呼:“这小子还真不是提前知道谱子的!十八弦菩提树,我弹错了十七根弦,他还能按我弹的原封不动背下来!” 众位天音学士暗自叫苦。看来,今年是真来的高人!十一个四品天音学士里,最厉害的当数伏琳,也不过是刚能弹奏十八弦筝的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