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琴声的姑娘甩右手在琴弦上发出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的几串噪音,没打乱了朋友的音律,却引来了银铃似的娇笑。气的大叫:“秦筝!你是人不是人!恐怕天上掉下个美男砸你怀里,你也动不了心思!” 秦筝又是一串娇笑。“活该!我让你把头发梳起来,你非疯子似的披散着,你就不知道山顶风大?” “挡到眼睛倒不怕,就是太痒了!”月婵掏出手帕系着飘散的头发,嚷嚷着:“快停了快停了!换首曲子重新来过!” “不行!我最喜欢后面那两句!” 月婵无奈,靠着椅背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鸟雀,“秦筝,你家那两只傻燕子每次都来起哄啊?怎么又有它们俩?” “主子干活儿,丫环敢不出来捧场?” “哼哼。”月婵冷笑了两声。“我看,你这两只奴才这就快上瘾了!你别弄的像闻人凤那样,引来鸟兽就送不回去,到了冬天活活冻死!” 秦筝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果濮阳庶也在弹琴,你这俩奴才会跟着谁起哄?” “飞到西来飞到东,都得伺候到了!” “走狗!”月婵恨恨地说。眼睛转了两转,问,“秦筝,我问你,你和濮阳庶,是不是也想像这两个奴才一样,那个,什么啊?” “别胡说!他就是我师兄!除了师兄什么也不是!” “你们不是还偷偷摸摸编过淫诗吗?什么试入旧巢相并啦!什么应自栖香正稳啦……” “再提这事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两个小屁孩儿能知道什么?要你没完没了的胡说!”秦筝狠狠瞪着月婵,琴声虽未出错,音律却越来越散乱,越来越快…… “柳师妹秦师妹!你们可真会找地方!”远处一声叫喊,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快步从树林里走了过来。 “铛”的一声传来,秦筝的指甲滑出琴弦,戳到琴板上。 “哈哈哈哈……”月婵呆了一下,猛地大笑了出来! 濮阳庶傻呆呆看着二人。“什么事儿这么好笑?” “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我一跳!”秦筝嗔怪地瞪着濮阳庶。 月婵一手捂着笑弯的肚子,一手指着秦筝,“什么吓一跳?胡扯!这叫……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说完又笑的弯了下去。 秦筝勃然大怒,“胡说什么?你就不能有点儿分寸?”,狠狠瞪着月婵,抱起自己的筝和椅子向山下快步走去。 濮阳庶也气呼呼瞪着月婵。 “看什么看?你那心肝宝贝儿害臊了,你还不和她贴地争飞,翠尾分开红影去?” “我说柳月婵大小姐!”濮阳庶继续瞪着月婵,“你说话真该注意分寸了!男女的事儿,怎么能胡说八道啊?”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以后不闹了!”月婵拱手道歉,低头时,却偷偷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濮阳庶扭头要走,又被月婵叫住。“你现在走,见了小师妹不是更尴尬?她抱着筝,走不快!”濮阳庶叹口气,站在那里不动。 “反正你现在也不能走,就陪着我吧!你也弹首曲子,我看你能把这林子里的鸟叫出多少!” 濮阳庶想了想,坐到月婵的琴前。抬头看看天,又看看月婵,“反正也是比,干脆就弹你们刚才那曲子吧!”说完,也不理她,挥手拂弦。 月婵走到濮阳庶身后,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听师兄弹琴。 琴声,并未入了月婵耳朵。刚刚离开的鸟儿又飞回来在濮阳庶上空飞舞,也未入了她的眼睛。月婵眯着眼睛,咧着嘴角,微笑地看着师兄,竟似痴了…… 濮阳庶正自弹的入迷,猛听到身后一声尖叫!回头看月婵,月婵侧身坐在地上,双手按着右腿,带着哭声惊叫:“蛇!蛇!”濮阳庶推倒筝架扑了过去,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爬走,转眼没了踪迹。 “咬哪了?”濮阳庶惊慌的半跪在月婵身边,看她伤在哪里。月婵抬起手,右腿侧方露出四个被血浸透的红点,血迹虽小,落在白色的衣裤上却也格外刺目。 濮阳庶飞快地取下腰间的带子,从伤口以上把腿死死缠住,看着她的腿百般焦急,“疼不疼?” “疼!”月婵哭叫着。“麻!我肯定活不成了!濮阳庶,忌日时给我多烧些纸钱,别让我穷着,我过不了穷日子!” 濮阳庶一听她喊疼喊麻,顿时冒了一身冷汗,根本无暇听她罗嗦,“要不,我把毒给你挤出来?” “不行!你不能……”话未说完濮阳庶已经揪住伤口近处的裤缝,咬牙就要撕开,月婵伸手把濮阳庶按住,羞的满脸通红。“滚!滚!我就是死了也不让你碰!” “你死了,你爹还不把我宰了?” 月婵顿时柳眉倒竖!“混蛋!你是怕我死还是怕我爹?” “我也怕你死,也怕你爹!”濮阳庶猛地一咬牙,狠狠将裤缝扯出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月婵又是“啊”的一声惨叫。 一段雪白光洁的玉腿跳入濮阳庶的眼睛,濮阳庶猛地闭上了眼睛。心跳的似要从腔子里蹦出来,连气儿也喘不匀了。月婵突然老实了许多,歪着脑袋脖子通红满脸发烧,一声也不敢吭。 “麻。好像没知觉了。”月婵哭着说。声音比蚊子还低。 濮阳庶一咬牙,“你别怪我了!”伸手按住月婵腿上的四个齿印,狠狠地挤了下去……伤口太小,挤半天挤出几个小血珠,根本就无济于事。濮阳庶瞪着血珠惶急地说:“皮糙肉厚,没法挤呀!” “放屁!你才皮糙肉厚呢!”月婵大怒,正要继续发作,濮阳庶突然趴在地上,将嘴唇封住了伤口。月婵猛地打了一个冷战,伤口处却升起一股燥热。“别!毒死你!” 濮阳庶呸地吐出一口污血,“我又不喝!”又俯了过去…… 好久好久,二人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月婵只觉得要窒息,伤腿无法控制的颤抖,也不知是羞还是怕。 濮阳庶抬起头,“还麻吗?” 月婵点点头。 “趴我身上吧,我背你下山找大夫。一点毒也吸不出来,全是红的,再吸下去,我怕把你血吸干了。” “不。裤子破了,我不到街上去!我也不让你背着!”月婵轻轻地说。没听到濮阳庶说话,扭头去看,濮阳庶正看着她,神情坚定,不容商量。咬了咬牙,也只得双手搭在他肩上,任由他背了起来。 月婵的身子其实很轻,但濮阳庶却不是什么身强体壮的人物,背起月婵,身子一晃差些翻倒在地。无奈,只得再把月婵向上颠了两下,稳稳托住…… 大夫看过月婵伤口,周遭青紫,并无乌黑,按了按,又挤出一滴猩红的血珠。回身问濮阳庶,“你给她吸毒了?”濮阳庶点头称是。 大夫解开月婵腿上的布带随手扔掉,“没事了,不是毒蛇咬的。回家吧!” 月婵顿时大怒!“什么狗屁大夫?我腿麻的都没知觉了,你说我没事?” “拿条破布缠这么紧,血脉都不通了,怎能不麻?”大夫瞪了月婵一眼。濮阳庶一屁股坐倒在地。 柳月婵脸上刚刚退去的红晕一下子又蹿了回来!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说一个字,斜着身子,按着被濮阳庶扯开的裤缝,一瘸一拐的出了药铺。 “五钱,诊费!”大夫叫濮阳庶。濮阳庶“啊?”了一声,暗叫倒霉。费了这么大力气,背着她走了十多里路,居然还要自己掏银子!可一看她的背影,顿时面红耳赤脖子发烧,实在不敢再和她说话,只好哭丧着脸自己掏了腰包…… 次日,听香小筑后花园内。 桂花树下,柳月婵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扶着绳索轻轻地晃悠着。右腿上的伤口还是一扎一扎的痛,除了痛,还有些麻酥酥的热痒。月婵看着自己的腿,一会儿笑一下,一会儿又笑一下,悠闲自得,又有些发痴。 秦筝偷偷走到月婵身后,猛推一把把她荡了出去。月婵发出“嗷”的一声怪叫。落下来被秦筝接住,又推了出去,越荡越高,吓的搂紧了绳索大叫:“死丫头快停下!吓死我了!”秦筝看她从空中落回来,笑着把她搂住,“干嘛呢柳大小姐?发魔怔了?” “小贱人!一天不打就皮痒!”月婵抚摸着胸口,心有余悸的埋怨。秦筝听她又骂,伸手就是一巴掌,正拍到月婵的伤口上,疼的月婵又是“嗷”的一声怪叫。 “怎么了?”秦筝看出架势不对。 “被蛇咬了!”月婵摸摸自己的伤口,轻手轻脚,像是抚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猫,爱惜的不得了!非但没有表现出害怕,反倒甚是欣喜的样子。 “天!”秦筝吓的一愣,“没事儿吧?” “没事儿!”月婵笑笑。“昨天刚咬时,真把我吓死了!濮阳救我,挤了半天吸了半天,也没弄出一点毒来,找大夫一看,根本就不是毒蛇咬的!那傻家伙怕我毒气攻心,拿腰带勒的死死的,腿都被他勒麻了!” “呦!呦呦!”秦筝惊讶地咋着嘴,“完了!完了完了!这丫头算是找到买家了!屁股都被人家摸了,赶紧收拾嫁妆嫁过去吧!” 月婵叫了一声“死蹄子!”抬起两腿把秦筝踹了出去。“他是救我命才挤了我腿两下,哪就摸我那里了!” 秦筝笑着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我信!你说什么我也信!你腿麻的站不起来,濮阳庶是抓着你脚脖子拉到大夫那里去的!” “你管我怎么去的?反正你得给我保密!你要敢把这事儿说出去,我把你扔江里去喂鱼!”月婵咬牙切齿的吓唬秦筝。 “我说那些干嘛?我保证只字不对人提!”秦筝笑着,“什么时候再让蛇咬一口啊大小姐?你要想了,我豁出去了!我现在就给你抓一条来!” “你就贫呗!”月婵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反正我也不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我也不像某些人,想着和人家试入旧巢相并,栖香正稳,还要装出一副三贞九烈,玉洁冰清的样子来!” “你满嘴全是象牙!”秦筝转着眼珠,正琢磨下句如何编排月婵的不是,突然看到濮阳庶抱着筝从琴院的月亮门中走了出来,乐的一声大叫:“柳月婵,快看!你那救命恩人来了!” 月婵慌忙回头,刚看了濮阳庶的影子一眼,嗖的从秋千上跳下来,飞也似的逃了。没跑两步身子一歪,崴掉了绣鞋,赶紧伸脚把鞋挑起来,提都没有来的及,又慌不则路地跑了。 秦筝看着月婵的背影止不住的娇笑,摇头晃脑地喊,“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月婵呢?边跑边笑,悄回身偷看濮阳庶,发现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这才蹲下身子把绣鞋提上,起身时顺手从地上摘下一朵小花,羞答答送到鼻子底下。未等闻出味道,突然听到秦筝高声叫喊的“点绛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死蹄子!”狠狠的把花在地上一摔,气呼呼地跑掉了。 濮阳庶本想到花园练琴。在花园墙外听了好久也没听到琴声,以为月婵和秦筝不在,这才敢进了这后花园,没成想刚进园门就看到月婵疯了似的逃跑,秦筝还在那里欢蹦乱跳地叫嚷起哄,眉头皱了一下,转身退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