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测试已经开始,仍然是原来的次序,从南面第一个学生考起。 “濮阳,你弹什么曲子?”月婵悄悄问。 “双双燕!”濮阳庶刚刚说完,猛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妙!他弹奏最熟的就是那曲“双双燕”,小师妹弹的也很熟练,可却不知她有没有编过其它曲子?如果自己先把“双双燕”弹了,轮到小师妹却弹不出别的,岂不是把小师妹毁了? “不行!我突然有几句想不起来了!”濮阳庶看看月婵,神情很是焦急。 月婵也是吓了一跳。“怎么非赶上这时候忘词儿啊?要命!这样吧,我选的柳永的‘鹤冲天’,你弹那曲!我再换别的!” “我不会‘鹤冲天’啊!还有什么?” “苏东坡的‘蝶恋花’?欧阳修的‘玉楼春’?辛弃疾的‘摸鱼’?……” 濮阳庶一劲儿摇头。“不会!不熟!……有什么豪放一些的?” “满江红?” “这个记的熟!试试!” “能行吗?” “试试!” 月婵满脸焦急,有心再询问询问,看濮阳庶低着头冥思苦想,也只好作罢。 很快,前三个琴舍的学生已经考完,转眼又到了碧弦斋。孙子靖在考台前端坐,叫:“下一个!”濮阳庶的最后几句还是想不好调子,正在出神地琢磨,口里嘟囔着,十指随着心中的曲调上下翻飞,正到了危机时刻! “濮阳!濮阳!”月婵用手指推推濮阳庶。“到你了!”鬓间已是一层细汗。 濮阳庶猛地回过心思,很快地说:“满江红!” 孙子靖笑笑。小孩子遇到考试临阵磨枪,想考题想入了迷,那也是人之常情。十二岁的娃娃能自己编自己唱,已属不易,自然也不便过于严厉。 陶舒望,月婵,焦急地盯着濮阳庶。秦筝却一愣,满脸不解!师兄最熟的是“双双燕”啊……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歌声,曲子,还真是慷慨激昂。 有不少人都在着急。但是,谁着急也急不过濮阳庶,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到了“壮志饥餐胡虏肉”那句,他就弹不下去了!那句词的音调太高,他一直没有想出该在哪里定弦,奏什么调子…… 到了“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那句,濮阳庶的心猛地揪紧了,冷汗几乎要把衣服打的透湿! “停!”孙子靖打断了弹奏,吓的濮阳庶打了一个冷战。 “曲子已有先人弹奏过。但这首曲子却不是琴院的老师所授,且曲调中颇多稚嫩之处,应该是学生自创!曲调虽不及先人奏出的完美,倒也是气势滂沱,慷慨壮烈!小小年纪能自己谱出这种曲调已着实不易,你弹奏时大可不必心存紧张。以后弹琴时要有自信,不要怕别人说不好。不错!过!” 濮阳庶、陶舒望、月婵、秦筝,同时出了一口长气。濮阳庶闭着眼睛拍拍胸部,暗叫,“好险!” 轮到月婵弹奏,月婵报出“鹤冲天”的名字,开始弹唱。“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曲调苦闷,大有怀才不遇的苦楚意味。歌者音虽稚嫩,却也唱出了狂傲不羁,清高自负。到了曲末,“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曲调变的无奈,所有的心酸苦楚,都被那一个“忍”字压了过去。 月婵一直在弹,孙子靖一直在笑。一曲终了,孙子靖呵呵一笑。“此曲下了颇多功夫,不是一两日就能练就的。看来,月婵对浮名这种东西看的很重啊!丫头,不要想太多,你的琴艺相当不错!好好练习,你的名字日后必能出现在黄金榜上!过!” 月婵喜形于色,高声叫:“谢谢院长!”陶舒望、濮阳庶、秦筝,也很是高兴。 “下一个!” “劈破玉!”秦筝报出名字,濮阳庶一愣,嗖地扭过了脑袋!怎么不是“双双燕”? 孙子靖和众位老师也是一愣,有两位老师却已经笑出了声。 “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秦筝唱着,手下弹奏着,眼中甚是凄苦。曲调舒缓,压抑,声音入耳,缠绵悱恻,血泪声声。一曲终了,秦筝双手轻轻垂在身侧,眼中竟含了泪花! 全场肃然,本来有两个老师在笑,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住了嘴,噤若寒蝉! 孙子靖不解地看着秦筝。这分明是一首男女相爱,生死不离的曲子,与乐府诗集“上邪”、敦煌曲子“菩萨蛮”并称情诗中的三朵奇葩,为什么被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唱了出来?而且,还这么有情有义,有声有泪! 孙子靖呆了片刻。问:“你这首曲子是弹给什么人的?” “我娘!”秦筝抬头看了院长一眼,抹了把眼睛,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为什么想起给你娘弹这首曲子?” “我的家人就剩下我娘了,我怕她离开我。” 孙子靖点点头,心中释然。“为什么怕她离开?你娘身体不好?” “恩。”秦筝抬起头看着院长,“我娘腿疼,天一冷就连路也走不了。我家里穷,她把缝虎头鞋换来的银子都给我交学费了,没钱看病。” 孙子靖又点点头。“那你觉得是给你娘治病重要?还是弹琴重要?” 听了这句询问,秦筝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我娘重要。可我又真的很喜欢弹琴!可是……可是……哎!反正我也快学不下去……我已经交不起下学期的学费了。听说听香小筑的学费更贵,就更别说了。我连想也不敢想!”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来参加考试?” “我……我……”秦筝低下脑袋,生怕说不好得罪了院长,吭哧了几声却不敢说下去。听到院长再次询问,不得不张了口,“我就想试试能不能考上,只要能考上,不学,我也心满意足了。” “过!”孙子靖简短地说了一个字。说的铿锵有力。 正要继续下面的考试,突然发现秦筝神情凄楚,眼睛盯着自己身前的琴,眼神都已是涣散了,连忙又补了几句,“不要出神!集中精力考试,如果你能通过三道试题考进我的琴舍,我免掉你在巫山琴院的所有学费!” 秦筝眼里猛的大放异彩! 月婵的目光从秦筝身上收回去,扭头对着濮阳庶轻声说:“傻丫头没钱也不说声!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不就二十两银子吗?我少吃顿饭也给她省出来了!”…… 考完最后一个学生,孙子靖用一声“来年继续努力”,结束了第二题的测试。看看考场,全场只剩下了五个学生。碧弦斋南面一个,碧弦斋三个,北面一个。 “本想随便出个什么题目,让学生们即兴编几句曲子,看这阵势,倒也不必了。”孙子靖向众位老师苦笑。 “第三题!”院长高声说道:“你们弹琴,希望达到的最高境界!写在纸上,交到我这里来。” 有听香小筑的学生给剩下的五名学生发送笔墨纸张,待考生写完,将作业交回院长。 “学尽天下名曲!谁的作业?”孙子靖看考场上的五个学生。 碧弦斋北面那学生站了起来。 “学尽天下名曲不如谱写出天下名曲。来年努力!”孙子靖看下面的答案。 “大明琴师?”孙子靖一愣。“大明琴师”一职,是前朝穆宗皇帝所定,除了春神和她的夫君蕲人,再没人配的上那称号啊!“谁的作业?”孙子靖叫到。 “我!”柳月婵站了起来。 “过!” “弹奏二十弦筝,吸引百鸟百兽,并能劝其撤散!”孙子靖又是一愣!那是春神都望尘莫及的境界,她能弹二十弦筝,却驱不散百鸟。其夫能驱散百鸟,却只能用十九弦筝!“谁的作业?” “我!”濮阳庶站了起来。 “过!” “考入天音殿,于皇帝同学琴艺!谁的作业?” “我!”碧弦斋南面的那位学生站了起来。 “天音殿现在已有三位天音学士,却被当今万岁戏称为曹傻子、穆呆子、伏娃娃,就算考进天音殿又有何用?来年努力!” 到了最后一份作业,孙子靖却看了半天没有出声。那作业只是一张白纸,空无一字!孙子靖抬头看向考场,只剩下濮阳庶、柳月婵、秦筝三人。而濮阳庶和柳月婵都是已经通过的考生。 秦筝抬头,见院长正盯着自己看,慌乱的低下头,又弯腰施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院长叫住秦筝。“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对不起院长!”秦筝战战兢兢地耷拉着脑袋,“我,我想不出来。我不知道最高境界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我最好的时候能弹成个什么样子……” “你知不知道春神闻人凤?” “我听师兄和师姐说起过。” “你觉得连她的琴艺都达不到最高境界?”孙子靖不解地看着秦筝。如果秦筝不知道春神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又知道! “就现在,那前辈的琴艺绝对是最高的!可是,她还没能达成愿望,如果她的愿望实现了,肯定又要用二十一弦的筝弹更厉害的曲子了!” 所有的学生和老师一齐呆住了。包括朝廷一品琴师孙子靖。 “过!”孙子靖终于说出了话。 “秦筝、濮阳庶、柳月婵,你们三个,升入听香小筑,随我学琴!” 年终选出的三个晋级学生,全部来自陶舒望的碧弦斋,十多位老师前来道贺,三位高徒也来感谢恩师,陶老师很是兴奋,可一眼看到秦筝,耳根却有些发热。 “老师也恭喜你们!跟着院长好好学习,长大后定能出人头地!好了,别忘了去谢谢你们院长,去吧!”陶老师微笑着说完这番话,轻轻拍了拍小秦筝的头。 秦筝从入巫山琴院以来,第一次受了老师抚摸,兴奋之情难以言表,和师兄师姐告别了陶老师,向院长追去…… 五 点绛唇 八年过去了。当年,巫山琴院的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奇峰。山脚下,长江奔腾而过,山顶上,云飞雾绕。唐朝诗人元稹,在这里写下了千古绝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相传,大禹治水时,西王母的第二十三女云华夫人下凡来到巫山,在这里降妖龙,辟水道,事后化作此峰,名做“神女”。至今,峰顶侧面还有她变化的女子石像,亭亭玉立,侧目远眺,每到峰顶云雾缭绕的时候,那奇石如披轻纱,恰如下凡神女。 正值梨花盛开时节,神女峰又巧逢霏霏细雨。空中的云雨,轻纱般笼罩下来,梨花带雨,碧草含珠,还有,莺飞燕舞,古琴铮铮…… 两个素衣胜雪的姑娘正在林中低头抚琴,琴声轻灵爽脆,婉转动听,两人的节奏微有偏差,却弹的互不干扰纹丝不乱,合奏的更有一番韵味。 突然,左面的姑娘停住了弹奏。甩甩脑袋把一头长发甩到了脑后。瞪眼看着另外一个姑娘。那姑娘幸灾乐祸地一笑,琴声丝毫不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