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有个哥哥就是太监!” “哦?”濮阳庶看着秦筝发愣。他想不通,既然秦筝家有做太监的哥哥,为什么还这么容易挨欺负?为什么这么穷? “我娘说,我哥是个畜生!从小就不争气,不学好,长大了自己跑宫里去做太监,把我爹气死了!” “那样的哥哥不要也罢!” “嗯!”秦筝点点头。“我娘不让我认那个哥哥,我也从来没见过他!” “快看!”濮阳庶突然指着窗户,笑着说:“那家燕子又来看咱们了!”果然,那对燕子落在窗口,跳跃着,叫着,看着屋里的两个孩子。 “把它们放进来吧!”秦筝看着它们,也甚是高兴。 “好!”濮阳庶答应着,走向窗口,燕子却飞走了。大概是濮阳庶走的太急,吓到了它们。 “真有意思!”秦筝笑着,“对了濮阳!咱俩给它们编个曲子弹吧!” “这主意好!”濮阳庶一拍巴掌。“可是,怎么编呢?我还没自己编过曲子呢!” “咱们找篇写燕子的文章,先给文章编成歌,再把曲调弹出来!你不是有本诗词吗?我好像见过里面有写燕子的!” “好!我这就拿来!”濮阳庶飞快地跑回自己屋子,取来一本《宋词》。 两孩子头挨头,肩并肩,细心的在目录里翻找。 “有了有了!”秦筝兴奋地说,“史达祖,双双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楼独凭……”一人指,一人读,两颗小脑袋摇来晃去,相映成趣。 “就是它了!开始吧!咱们怎么把它编成歌?”濮阳庶说。 “就按字数和韵脚编吧?越好听越好!” “行!”于是,秦筝和濮阳庶看着《双双燕》,你一句我一句的编调子演唱,编排的好了,相互夸奖一番,不成调子了,再重新修改,忙来忙去,甚是融洽。到了“又软语商量不定”,似两人窃窃私语。到了“爱贴地争飞”,又似争抢嬉戏。到了“愁损翠黛双蛾”,两人就一齐耷拉了脸,似乎苦不堪言。时而欢快、时而温存、又时而低沉郁闷,虽然声音曲调还显稚嫩,却也有了几分意思。 两个孩子为了一曲《双双燕》,忙来忙去费尽了心思,却未发现,那两只感恩的小燕子又飞到了窗前,静静的向屋里观望…… 四 鹤冲天 转眼已近年关,又到了巫山琴院每年一度的考试。院长孙子靖亲自监测,入选者转入琴院的最高学府“听香小筑”学习,由院长亲自授课。 孙先生早年于宫中官拜一品琴师,告老还乡后在巫山开了琴院,培养琴道的英才。自从万历皇帝下诏建立“春神琴院”和“天音殿”后,三年内教出了两个御封天音学士的高徒,琴院里的学生都以拜在孙老先生名下为向往,但是,孙老先生择徒甚严,每年能进入“听香小筑”的学生屈指可数…… 琴院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二百多名学生整整齐齐端坐在自己琴前,等待院长的到来。十几个老师往来穿梭于自己的学生中,进行考试前的叮咛教诲。 碧弦斋的两列纵队,以濮阳庶和柳月婵为首,陶舒望正向两个学生嘀嘀咕咕,提醒需要注意的各个事项。秦筝的个子最小,却坐在队伍的最尾。眼巴眼望看着老师对濮阳师兄和月婵师姐那般重视,又是羡慕,又是紧张。 “考试时不要紧张,平时该怎么弹就怎么弹,还是那句话,弹琴时,要有世间空无一物的心思,什么都不能影响自己弹琴!” “学生知道!”濮阳庶和月婵答应着。 “如果弹奏时出现失误,千万不要停,也不要翻回去重新来过,继续往下弹。要保持音律的完整,一气呵成!” “学生知道!”…… 正讲解间,邻班的老师轻声喊陶舒望:“陶老师该回去了,院长来了!”陶舒望慌忙站起身子,说了声:“记住!”匆匆和同僚们撤离学生群中,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位老迈,步履蹒跚的老者,由两名学生搀扶着,来到队伍对面的考桌前,坐下。十几个听香小筑的学生规规矩矩站在老者身后,每人手里捧着几条黑布带子,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全场鸦雀无声。 孙子靖看看学生们,开门见山道:“都知道今天是每年一次的终考,闲话不多说了。我老了,精力不够,不能教太多的学生,今年,只有五名同学能进我的琴舍学习。进不了我琴舍的同学,明年继续努力。下面考试第一题,请同学们蒙上眼睛,弹奏出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曲子。觉得不能完成考试的同学,现在就可以离开考场了。” 满场哗然,失望的、不满的、埋怨的,顿时乱成了一窝蜂。十几位老师也是面显难色,暗自惊叹:这老院长出的题目真是一年比一年苛刻了! 老师们接过“听香小筑”那几个学生手捧的布条,走向自己的学生。乱哄哄的考场一下子走了多一半儿学生,立时清静了许多。离开的学生们纷纷聚集在远处,看着考试如何进行。 “行吗?”陶舒望问濮阳庶。 “行!” “什么曲子?” “将军令吧!有气势!”濮阳庶看着老师,眼皮眨也不眨。陶舒望赞许地点点头。 “没问题!”月婵看老师转向了自己,无所谓地说。“出水莲!” 陶舒望又点点头,递给月婵一条布带,“此曲洁身自好,自强不息,一定要弹出那种感觉!” 整个“碧弦斋”,只有五个人没离开座位。陶舒望又发出两条眼罩,走到队末秦筝的位置,“行吗?” “我,试试吧!”秦筝看着老师,有点害怕地说。 “弹哪个?” “还是高山流水吧!” 陶舒望想起秦筝差点把高山流水弹成娶媳妇的喜庆小调,恨不能再给秦筝一顿板子,咬了咬牙说:“那么多的指法,那么快的拍子,还得蒙着眼睛,能行吗?一会儿可是院长亲自来听,有分毫的差错也逃不过他耳朵!” 秦筝张了张嘴没敢说话,看了老师一眼就吓的把头低下了,眼睛却来回乱转,神情甚是紧张。 “老师!”一声呼喊,陶舒望扭头望去,月婵正看他和秦筝,“小师妹的高山流水练的很熟了!让她考吧!” 陶舒望看看自己的学生,加上秦筝也只有五个人敢接下考题,远不及其余琴舍的学生胆子大,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布条发给秦筝。 孙子靖由两个学生搀扶着,身后跟着琴院的老师,从队伍最南面开始考起。十间琴舍的队伍,碧弦斋位于第四队。很快,就轮到了。 “开始吧。”孙子靖叫濮阳庶。 濮阳庶蒙着眼睛,抬双手,右手将琴弦一扫,听声音定出琴弦的位置,十指准确无误地落在弦上…… 《将军令》分为九节,九节奏法各不相同,濮阳庶在琴上运指飞快,琴声急促,稳健,分毫不差!起初,似将军升帐,威严庄重。转而似战马奇袭,轻盈矫健。一会儿又似杀场争战,紧张激烈…… 孙子靖听完全曲,点头微笑,“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濮阳庶!” “过!”孙子靖又来到柳月婵身前。“开始!” 月婵戴好眼罩,也是不差分毫地寻音定弦,开始弹奏。一曲《出水莲》,音调古朴淡雅,旋律轻柔优美,但轻柔间,随着节奏的转变,却奏出了不同的气势。忽而愤怒,似莲花对淤泥百般憎恶;忽而狂傲,似莲花破水而出,清高、傲气、目空一切;忽而,又满是怨恨,似是身处泥水之间,空有盖世的才华却无人顾及的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 “柳月婵!” “柳青林柳大人的千金?” “正是!” “香、远、清高脱俗、视百花有如无物,不错!”孙子靖点点头。“过!”…… 接下来,又听了陶舒望的另一名学生弹奏。“指法娴熟,但气势不足,有些差强人意……算了,颇为不易了,过!” 下一个学生刚弹了几句就错了音律,再弹,再错,突然,琴声停止,愣在了当场。他的心乱了,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琴弦的准确位置。孙子靖笑笑,“来年努力吧!”该学生呆坐片刻,轻轻取下眼罩,闷闷不乐的离开了考场。 “开始。”孙子靖来到秦筝身前。 秦筝轻轻抬起双手,并没有触摸琴弦,右手上下晃了两晃,似乎是在寻找位置,片刻,小手落下,稳稳落在了弦上…… 一句刚过,陶舒望猛地定在了地上纹丝不动,手中剩下的几根黑布带落在了地上,丝毫没有察觉。 “好像没听你说起过这个学生!”孙子靖凑近陶舒望耳朵,轻轻地说。陶舒望依然没有动静。听到秦筝弹过了高山,又到流水,心中更是大骇! 秦筝的指法除却课堂上传授的劈、托、挑、抹、花弦拨奏,还夹杂了只有濮阳庶和柳月婵在课下学过的滚、拂、绰、注,那是《高山流水》中最为复杂的七十六式滚拂流水!“柳月婵不过十一岁,那濮阳庶也不过十二岁!就这种小毛孩子也能把这秦筝教导出这等水平?”陶舒望想到此,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秦筝弹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曲终了。孙子靖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秦筝!” “今年多大?” “九岁!” “你为什么学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这琴的声音……”秦筝低下了头。 “哈哈哈!”孙子靖大笑。扭头对众老师说:“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懂得无欲无求了!好!过!”说完,倒背双手,带领众位老师,走向“翠弦斋”的考场。 秦筝扯下眼罩,扑哧笑出了声,抬眼望去,濮阳庶向她一挑大拇指,月婵也用手指扯着下眼皮扮出一个鬼脸。 本就少了大半的学生,经过院长的一番测试,又被淘汰掉许多,一轮考试结束,考场上只剩下二十几个考生。 孙子靖望望在场的二十几个学生,公布了第二道试题。“除却老师所授的课程,有谁自己编唱过曲子?自己报出曲名,自己弹奏,并自己唱出。不能胜任的,离开考场。” 一语说出,陶舒望暗自叫了一声“不妙”!他在课堂上一味要求学生熟奏古代名曲,从未让学生自己编唱过曲子!院长这次收徒弟,不只严格要求学生的指法熟练,还加入了学生的创造才能!给十几岁的孩子们出这样的考题,当真是有些严的过火! 考场内又离开了十多个学生,本就稀稀落落的学生更是屈指可数!陶舒望定睛望向自己的碧弦斋,濮阳庶,柳月婵依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稳稳坐在那里。那位指法娴熟,气势不足的学生也离开了。秦筝的屁股摇了摇,刚要起身,又坐了下去,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脑袋。心中暗惊,“秦筝这丫头一向惧怕老师,却当真是有些胆色!却不知她平时在课下练过什么曲子,能熟练到何等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