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妃一动不动地瞪着“何心竹”,听着她如泣如诉的筝鸣,直气的浑身打颤! 濮阳庶看着远处的飞鸟,为了皇上,微笑着。那些鸟儿,忽而凝聚,忽而离散,始终不肯离开弹琴的人。那片云忽大忽小,变化奇快,已经完全被琴声陶醉,能用琴声在瞬间操控飞鸟神志的,肯定是绝顶的琴道高手! 琴声突然停止。心竹公主双手扔悬于琴板上空,却不触一弦。众人皆敢惊奇,好端端弹着曲子,因何要停下?只有翊钧明白,那无声的准备,其实,也是曲子中的一部分,那段空白,其实奏的是万籁无声…… 心竹的手终于落在弦上,柔云摇指,轻盈,细密,从低弦到高弦,挨次摇起,像笼罩旭日的朝霞,越来越红,冉冉升起,猛地一声高亢的筝鸣,伴随着几个婉转的伴音,似一声拂晓的思晨雄鸡,引颈高歌,撕裂了黎明。突然琴声大作,双手翻飞如风卷残云嬉耍着二十一根琴弦,威武雄壮,振奋人心,弹到高潮处,琴弦上八指同时扫摇,听的人惊心动魄意志激昂,一声声自强不息催人奋进!持续良久,琴声渐缓,似乎是又要到了万籁俱静的黑夜,突然,双腕又悬于琴上停止拨弦,片刻,又是当一声脆响划破黑夜,作为夜静更深前最后一次琴声。少顷,琴声再起,不见了中间自强不息的雄壮曲调,只剩下了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翊钧皱眉盯着心竹,脑子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青梅竹马、情窦初开、情人分离、奋发图强……”四组曲子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滚动!这根本就不是蕲人的经历!如果是蕲人所创,奋发图强前必定要有春神含恨那段悲鸣,而不应是分离在前!这四组曲调越来越让翊钧头疼,也越来越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何心竹,突然惊呆!何心竹虽失了双目,但怎么看怎么像画像里的秦筝! “何心竹!何心竹!……”这名字在翊钧脑子里翻来覆去,翊钧突然“啊”一声惊叫,如被热油泼溅一般猛地站起了身子!双手按着凤翼琴的两端,狠狠瞪着“何心竹”,瞪视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突然,一声刺耳的琴声,几乎要把琴弦拨断!声音清脆,伴音全无,琴声几乎是一下一下从身体里炸裂出来,“何心竹”下手极狠!极重!曲调骤然狰狞,凶残,比虎啸多几分阴险,比狼嚎又多几分狂暴,比蛇蝎又多了几分猥琐!翊钧惊愕之余,竟猛然为自己感到了羞愧,他本以为自己不管什么琴声传进耳朵,都能辨认出曲中的含义,这段曲子却怎么听,也听不出所奏何物!偏巧“何心竹”弹完这段狰狞的怪物调又来了两个扫弦刮奏,似乎是在询问,“为什么?为什么?”翊钧更想问,“为什么?” 何心竹这次真的止住了琴声,面容扭曲,浑身战抖。 琴妃看着她,嘴角一撇,终于笑了出来。冷笑,幸灾乐祸的笑!开心的笑! 翊钧数次想脱口而出叫出弹琴人的名字,都忍了回去。他不想破坏这曲“求升”的完整。他不知完完整整的“求升”会奏出什么故事。 只有琴妃和骆聘,能知道这段曲子奏出的是何物。 秋鹊祠上空那朵鸟儿凝聚的云猛的散开了!它们受到了琴声的惊吓! 濮阳庶本没心思理会那鸟儿,猛见鸟儿突然飞散也是着实吃了一惊。皱眉看着它们,心想,什么人在弹奏?曲调越变越快,气氛也越来越不对了!二十弦的筝,不管是谁,谁都不可能弹出这么复杂的音色!难道民间又有人能奏二十一弦的筝了? 何心竹又伸出手,拂向琴弦…… “为什么?为什么?娘!娘啊!……”秦筝心中又想起了那十年前八月十四在荒郊野外的一暮,漆黑的世界,炸裂的头颅,流血的双眼……手下运指如飞,一句句,如同呜咽。一声声,血泪交融。琴声撕裂着天空,震撼着天地,弹的人胆寒心碎,痛的人肝肠寸断…… 秋鹊祠上空,在哀嚎,在呜咽,在泣血,鸣声凄厉,惨不忍闻,那是黄莺的叫声?百灵的叫声?燕子?麻雀?鸿雁?它们一群群飞过了秋鹊祠,飞过了皇宫,飞向永远听不到这琴声的地方…… 濮阳庶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片鸟儿凝集的云彩滚滚向自己飞来,凄厉的叫声刺人耳根生疼,转眼,光禄府上空阴云密布,又一转眼,云开雾散,众鸟飞过光禄府,叫声飘向南方,越来越远…… “什么人?什么人?”濮阳庶大惊失色,叫了出来。“二十一弦驱鸟,逃这么快?叫这么惨?那心竹公主是什么人?” 丫环见濮阳大人失魂落魄地挣扎着,赶紧过来把他扶住,用尽了力气,却怎么也不能按他躺下,他只是不迭地追问:“什么人?” 丫环只好顺势让他坐稳,“大人不要吓我!你身子吃不消的!”见濮阳大人根本不理睬,还是受了惊吓似的失神呆望。只好随着说:“就是昨天皇上去祭祀先皇,从外面带来的,是个盲女,叫何心竹,是什么春神夫婿的义女,奴婢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春神的义女?好生厉害!天下再也无人能及了!”突然,一口血狂喷了出去,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连咳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几经挣扎,丫环终是扶持不住,一头栽倒在病榻上。来人又硬灌下一碗汤药,又是揉胸又是捶背,好一通折腾,好不容易稍微安顿了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把鸟儿都吓成这等模样?”濮阳庶再也不敢剧烈说话,却兀自喃喃自语。“何心竹?哦,何心竹……”正要躺下休息,忽觉胸中郁闷,想记起一些事情,却又有些模糊…… 何心竹?禾心竹?心中有禾竹……濮阳庶猛然间目露精光,发出一声长嚎! “秦……筝!” 不知哪来的力气,濮阳庶翻身跃下床榻,疯了似的夺门而出!服侍他的丫环也疯了似的追了出来,边叫府上侍卫保护大人,边扑向濮阳大人,濮阳大人势同疯狂,却如何追赶的上? 光禄府殿外的侍卫急忙护住大人,见大人势如疯虎,不免吓的纷纷后退。 “快去备马!快!越快越好!” 有人牵来快马,扶濮阳大人跨上去,正待骑上去保护,濮阳庶已夺过缰绳,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大人病重,快保护大人!”不知是谁一声大喝,众侍卫冲向马厩,跨上马风一般追了过去。 琴声由悲伤转为了绝望。 一轮轮干脆、爽利的琴声,由低到高,不带半个伴音,曲调沉稳,和平,却没有一丝生气。声音渐高,逼近了二十一弦。好像,那是生命的终点,距离那里越近,死亡也就越近…… 终于,琴声到了第二十一弦。 琴弦上,不可能再有更高的音色。秦筝的两只手停到了同一个位置,在生命的最高弦来回拨奏…… “求升”,已经升到了极限。“求升曲”止,也就是弹琴人结束生命的时候。音调虽高,但奏出的却是静如止水的绝望,毫无生气的绝望,死亡的气息逼进每个人的耳内,包括不懂琴律的侍卫。 这,就是二十一弦“求升曲”的最高境界。音色、指法、气势、氛围,再无 可升,再也无人能超越。 只是,音为“求升”,到底是“升”还是“生”?只有奏者知道…… 琴妃闭上了眼睛,脸上继续冷笑。但是,冷笑中,搀满了凄凉孤苦。 翊钧也闭着眼睛,他知道秦筝绝对死不了,因为有人再一直保护着她!他只等最后一声结束,听完完整的“求升曲”。他心中明白,此曲,必定还有高潮! 只有骆聘一直大睁着眼睛,观察着小妹妹和周遭的动静。 那声最高声色,毫无生气的扫弦,已经持续了一百九十八次,高低有序,节奏如一,弹奏甚久,一直是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和差池。越是如此拖延,给人的压力越大,好像生死只在一线,而那一线,随时可能断裂…… “濮阳庶!”秦筝抬起头,空望着前面的“光禄府”,平静地问,“你还不肯说句话么?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有没有一丝同情?如果有,哪怕你向你手下的人眨一下眼睛也好,让他来告诉我!我再数最后十声!一……二……三……” “十……濮阳庶,你好绝情!” 秦筝右手弹完最后一次拨弦,左手轻轻落到二十一弦上,压下去,向前平平推出。在最后的高音上,一个上滑,奏出了世间最高的音色,二十一弦挑起前面的琴弦,稳稳移行,它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极限,“当”一声铮鸣,琴弦断裂,破碎的琴弦在空中闪出一道银光。 二十一弦最高音,死亡的声音,就是弹断二十一弦。“求升曲”终于结束。 秦筝站起身子,拔出发簪,向咽喉刺去…… 琴声远远传来,毫无生气。一轮轮刺耳的琴声,飘进濮阳庶的耳朵…… “秦筝!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不要死!秦筝……”濮阳庶在疾驰的马背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唤。 那该死的二十一弦,突然脱离了平稳,音调升,升,升……“当”一声筝鸣,琴弦断裂。 濮阳庶仰天一声惨叫,一口血箭疾射而出,直挺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十四 燕南飞 银簪并未刺入秦筝咽喉,刚刚举起,就不知被什么东西击落了。秦筝弯下腰,焦急的在地上摸索着,她知道自己犯了欺君之罪,如果被宫中侍卫抓起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死法,哪如自己结果自己来的干脆? 琴声传来,秦筝突然愣住了。她听到了熟悉的“双双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只有短短三句,但已足够秦筝震惊。 她缓缓站起身子,“您怕是病的有些糊涂了,这曲子不是你能弹的。” “我可不是你的濮阳大人。我是皇上。”翊钧伸手压住琴弦,目不转睛地盯着秦筝,问:“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也会这曲双双燕?” “濮阳庶在哪?”秦筝并不理会。 “他根本就不在这里。你的琴声,他一句也听不到!” 秦筝惊的倒退数步,“为什么骗我?” “谁让你不告诉我,你就是秦筝?”翊钧笑笑。“濮阳大人已经危在旦夕,秦筝不来,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你可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得的病?” “他得什么病,与我何干?” “我先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弹奏双双燕。我是从濮阳庶那里听来的,他每天都在弹这首曲子!” “不可能!不可能!”秦筝闻得此言,疯了似的摇着脑袋,完全不敢相信! “你是巫山神女峰骆家村人氏,被义母养大,自小贫寒孤苦,七岁进巫山琴院碧弦斋学琴,九岁进听香小筑拜孙子靖为师,考试时奏的‘高山流水’,‘劈破玉’,孙子靖问你什么是琴道最高境界,你回答不知道什么是最高,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学成什么样子,你喜欢在神女峰顶练琴,平时爱穿白衣。可有一点差错?” “你怎么知道?”秦筝越发骇然! “不是濮阳庶天天在我耳边吹捧你,我怎么能知道这么多?当年春神客栈一场大火,你从此音讯全无,你师兄在客栈里找到了你的长命锁,以为你已被烧死,吐血数升,险些丧命!十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相思成疾,现在卧病在床水米难进,已经危在旦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