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竹,你的义父于我有授艺之恩,你既是他义女,和我也算有兄妹之缘,看你双目尽毁,日子又贫寒,你就随我进宫吧!” “谢皇上!” 一路上,骆聘看着皇上和秦筝乘坐的龙辇,心急如焚。 秦筝一旦入宫,势必要有一场大乱。琴妃看到秦筝,必定要丧心病狂,想尽一切办法将秦筝和自己赶尽杀绝。 就算是琴妃招架不及被揭穿阴谋,皇上能为了濮阳庶,降罪自己的宠妃? 如琴妃被降罪,濮阳庶所受的罪,秦筝所受的罪,春神客栈八十多条人命他都要承担,还有勾结后宫,欺瞒皇上,足够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琴妃无事,他就坏了琴妃的好事,琴妃绝对不会让他留在世上! 自己若想活命,除非继续投靠琴妃,赶在秦筝和濮阳庶相认前想尽办法铲除秦筝!可她是自己的小妹妹,怎能下手? 小妹妹?这小妹妹到底想来做什么?隐藏身份,混入宫中,难道是想刺杀濮阳庶?皇宫里高手如云,她又是双眼俱忙,不是来找死?骆聘想的头疼欲裂! “罢了!成全了小妹妹和濮阳庶,让他们去吧!一辈子没做过好事,临死前帮小妹妹一把,死后也好见爹娘去!” 骆聘打定了主意:不知秦筝是什么打算,暂时先不揭穿她的身份,看情况发展,一有危险,舍命成全小妹和濮阳庶! 入夜,皇宫内院,翊钧寝宫。 “心竹!”翊钧搀扶着身着盛装的何心竹,颇有些急迫地说,“别怪皇兄不心疼你,皇兄实在是想听那首求升!” “皇上!”高拱连忙说,“今天先皇忌日,实在不便听琴,心竹公主沿途劳累,不如让她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弹,岂不更好?” 翊钧暗骂高拱多事,却也无法。虽然心急如焚,倒也不好破了祖宗的规矩。 “也好!明日昭告文武百官以及后宫嫔妃,寡人新认王妹,都来见过!顺便都来听听我王妹的求升曲!”翊钧说。突然想起这心竹公主连广陵散都弹出了不少的破绽,暗自苦笑。可这“求生曲”除了心竹公主,世间再无一人能弹奏,也只能将就。不知那蕲人能奏二十一弦筝后谱出的求升曲会是何等曲调何等的境界,越想,越是心痒难耐。 “王兄!”何心竹道,“皇宫里是否有位濮阳庶大人?”她微仰着头,正对翊钧的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不出一点表情。 “是啊!王妹为何提起他?”翊钧一愣。骆聘更是一惊! “义父所奏的曲子里,曾提到光禄大夫濮阳大人,如果他能听到,不是更好?”
翊钧愁眉深锁,愣了片刻,“濮阳大人重病在身,性命危在旦夕!王妹不如过些时日,待他病情好些,再弹给他听。” 何心竹不语。想了片刻,“我可以到他府上弹给他听啊!” “也好!王妹,时间不早了,你也奔波了一天,先去歇息吧!” “好的!” “来人!”翊钧叫过四个宫女,“送心竹公主去我寝宫旁的养心殿歇息!” 宫女搀扶何心竹退下。翊钧一声长叹。 “皇上!”骆聘说,“我去看看濮阳大人病情可有好转!” “不要过去!”翊钧脸带悲戚,“濮阳大人病情危重,不愿再受骚扰。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光禄府,没我的允许,谁也别去打扰他!” “那明日心竹公主……” “不能让她见濮阳大人!那求升曲是蕲人悼念亡妻所创,谁知道什么曲调?万一伤到了濮阳大人,还不要了他的命!” 骆聘大惊失色!这要不让秦筝与濮阳庶相见,宫里夜长梦多,琴妃怎能袖手旁观?“如果心竹公主探问濮阳大人怎么办?” “只说濮阳大人病危,说不得话!一切等他好了,再做解释!” 骆聘暗自冒了一身冷汗,秦筝,自己,都见不到濮阳庶,如何是好?皇上严令再此,别无他法,也只能先保护秦筝了! “心竹公主初入皇宫,又未被册封,不能太冷落了公主。后宫嫔妃都少不了侍卫守护,调不出人来,这几晚就由我亲自带人守护养心殿!” “骆大人真是周到!”翊钧微笑,拍拍骆聘肩头,“去吧!” 月婵在飞凤殿听闻皇上在外面领回一个瞎眼的心竹公主,还有消息说明日册封,百官相见后还要听公主弹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派人传骆聘进宫,回报骆大人被皇上下旨夜守养心殿,无法离身,心里更是焦急! 思来想去,当真是危机四伏!最后破釜沉舟,派人给光禄府送了点心去并暗下了手脚,只盼濮阳庶吃过点心一命呜呼,让他和秦筝永不能相见…… 十三 求升曲 次日,翊钧于金銮殿上昭告文武百官,正式册封了心竹公主的身份。早朝过后,率领一班文武以及后宫嫔妃,齐集秋鹊祠外。骆聘跟随在心竹公主身侧,越走越是焦急。秋鹊祠距离光禄府不下十余里,别说是秦筝一个人的琴声,即便是百筝齐鸣,也无法传到濮阳庶耳朵里,明明他苦等十年的小师妹就在皇宫内院,却无法相见!当真是让人又急又恼! “心竹!”皇上亲自搀扶着何心竹,对她说,“你面前,就是光禄大夫府,濮阳庶大人的府邸,他和你近在咫尺,能轻轻楚楚听到你的琴声。只是,身患重疾怕传播到你我以及文武百官身上,除了本府的宫女侍卫和御医,谁也不能进这院子。你就在这里一展身手,让我们听一听那求升曲吧!” 有人抬来翊钧皇帝的凤翼琴,端放在心竹公主身前,摆下椅子,扶公主坐下。 “濮阳大人!”何心竹朗声叫到,“民女何心竹前来拜访,知大人无法与我相见,只能在此为大人献上一曲,求!生!请濮阳大人指点!”她昂着头,面向秋鹊祠的大殿高声叫着,黑洞洞的眼眶恐怖,却又坚定地望着天空。说完,并不弹奏,只是呆呆守在那里静候回音。 翊钧偷眼向高仪使了一个眼色,高仪领着一群御林军偷偷绕到前面,又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跪在地上口称“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奴才领罪!” “起来吧!”翊钧说到。“濮阳大人的病情可有好转?” “尚未见到起色,还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濮阳大人现在可是醒着?” “刚刚醒来,正要准备喂药呢!” “好了,回去禀报濮阳大人,我于昨日新收了王妹何心竹,专门来为他弹奏曲子,先请他听了,等病好些后,公主在来见他!”转身又告对心竹公主道,“无有他法了,濮阳大人病重,不好说话。王妹就开始奏曲子吧!” 何心竹无奈,只得点头。翊钧回到龙椅坐下,急切地看着王妹。 琴妃娘娘由几名宫女侍奉着,坐在皇上身后嫔妃群中的首座,双眼直勾勾盯着何心竹,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纤纤十指,在琴板上轻灵地跳跃着,勾、托、挑、抹、滚、拂、绰、注,大部分都是些最基本的指法,时而加入几个上滑,上滑后来几个飞快的连搓,虽无什么高深的技巧,但每一指的触弦都轻快精准深浅有度,琴声轻灵爽脆,悦耳动听,曲调天真烂漫童趣昂然。轻时,似有人警惕的全身戒备,准备向蝴蝶突然扑击;重时,似顽童猜拳吆声喝喝;快时,似你追我赶打闹嬉戏;慢时,又似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噘嘴瞪眼发泄着不平……听者,除了琴妃和骆聘,无一不在微笑,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或骑着竹竿当白马在芳草间驰骋纵横,或趴在井沿抛出青梅砸自己水中的倒影…… 时值深秋,秋鹊祠中却突然噪声大作!众鸟齐飞蹿出大殿,飞到空中翩翩起舞!本待南归的鸟儿从皇宫上空飞过,也纷纷调转翅膀,加入到那个热闹非凡的队伍中来了…… 光禄府内。 病榻中的濮阳庶,轻轻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再也见不到一丝血色。蓬松的头发,仍能看到弱冠之年的发髻,人却已入而立,而头发,却已两鬓斑白…… “大人醒了?”丫环凑了过来。 濮阳庶吃力的点点头,失神的眼睛,落到桌上的一碟点心上。“昨晚有人来过?” “是琴妃娘娘派人送来的,大人要不要用些东西吃?” 濮阳庶听及琴妃,面色一变,一阵剧烈的咳嗦,又喷出几点血渍,落到枕头上猩红夺目。丫环大惊,扶住濮阳庶急向外喊,“汤药!唐御医配的止咳汤药好了没有!”又有人端来汤药给濮阳庶服下,咳声稍止。 濮阳庶示意丫环扶他坐起,背靠着墙壁。有人撤下他吐血的枕巾重新换过,却不在躺下,摇头止住扶他的丫环。“不防事,躺累了,坐一会儿!” 窗外,远处的天上,一片黑云,似在飞速流动,却并不变换位置,一直飘在秋鹊祠上空。 “好了。”濮阳庶微笑,“又有人可以为皇上弹琴了。” “听府外的人说,皇上昨天拜祭先皇回来的路上,带回来一个瞎眼的何姑娘,很会弹琴。听说今天还要册封什么心竹公主!” “哦。”濮阳庶并没有什么意外表情。“这心竹公主弹的不错,秋鹊祠的鸟都听入迷了,那片飞鸟的云……”说话一多,胸前喉间又觉憋闷,用手帕捂了嘴,强忍着咳了两下,又有鲜血喷出。 “大人快躺下吧!不要起来久了!少说些话!”丫环惶急地扶濮阳庶躺下。 濮阳庶歪着头,看着远处那朵飞鸟凝聚的云朵,心想,“我死之后,终于有人能陪皇上了。可我死后,连小师妹和我是不是在一个世界都不知道……”想着想着,闭上眼睛,眼角滚落两颗晶莹的泪珠…… 琴声继续,欢快之处不减刚才,但天真顽皮的意境稍有削退,曲调略见沉稳。指法也有变化,加入了许多上滑下滑和颤音,使曲子听起来多了几分轻柔流畅。每段欢快只后,必有一段轻柔却又急促的连撮,好像是高兴之后,从心里发出的窃窃私语,私语声渐渐变高,而每次欲到至高音飞泻而出的时候却都是接连不断一个挨一个的低音下滑,使急迫的气氛顿时消散,停在颤音上发出叹息的音色,周而复始,总也升不上去!就好像是情窦初开的羞涩少女,和心上人高兴的游玩嬉戏后,心生爱慕,想表达又表达不出,屡屡鼓足勇气,却总是在紧要关头萌生退意,发出无奈的轻叹。听筝的人又是好笑,又是焦急,直盼那窃窃私语变成欢快的欢声笑语,再也不要跌落成一声叹息! 琴声突变,再也没有了顽皮和欢快,几声悠长无奈的筝鸣过后,琴声顿时低沉下来。指法加入了推、拉、吟、揉、擞、带,曲调变的反复无常,忽而凄凉孤苦,忽而悱恻缠绵,到后来,左手发出空山远响,右手在高音花弦狂拨,四十九次筝鸣一波连一波,音色一致,节拍相同,竟如同呼唤远方亲人,锥心刺骨势同疯狂!直听的人人侧目,个个惊呆! 翊钧猛的皱起双眉!就依何心竹现在这琴艺,绝对不可能在弹奏“广陵散”时奏出那些低劣的失误,她运指如飞的速度和精准,绝不在琴妃之下!她为什么要弹错“广陵散”装出一副初学乍练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