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庶听着,恨不能以头撞地,以示歉疚。心中早乐开了花! 天仙池内,月婵以手掩面,喉头剧烈地哽咽着,眼泪留进嘴角,嘴里涌出鲜血,她浑身战抖着,努力不发出声响惊动了濮阳庶。她强装着笑脸,说着濮阳庶最爱听的话语,心中却在滴血! 秦筝!自小管着她吃、管着她穿、报复欺负她的同学、形影不离、亲如一家! 濮阳庶!忍却了父亲的责打、忍却了百余名侍卫的耻笑、尖刀顶着脖子、甘心冒着风流淫荡的骂名半夜跑人家屋里倾诉衷肠! 反过来,两个最好的朋友却合起伙来欺骗她,让她傻子似的追着濮阳庶去犯贱! “濮阳!忘了我对你所有的不是!”月婵继续强颜欢笑地说着,“你还是我的哥哥!秦筝,还是我的小师妹!” 月婵冷笑着,什么话都倒过来说,感觉真是痛快…… 翊钧走进天仙池的大殿,看着濮阳庶在琴后面眉飞色舞,抓耳挠腮地傻笑着,一巴掌落在濮阳庶肩膀上,吓的濮阳庶扑腾跪倒在地。 “你不好好教穆傻子那些笨蛋弹筝,跑我爱妃宫里傻笑什么?” “贵妃娘娘让我来弹几个曲子!” “弹了不少了吧?”翊钧瞪着濮阳庶,哭笑不得。 “有一些了!” “濮阳庶你傻不傻!你就没发现你来的早些了?你不走,琴妃怎么出的来?你若弹上了瘾昼夜不息,我家爱妃还只能泡在天仙池里过夜了!” 濮阳庶大惊,慌忙赔礼告退。 翊钧走进天仙池,一手拨开水面的花瓣,一手轻抚着月婵香肩,“爱妃,把我叫来何事?” “想你了!” 翊钧撩拨着花瓣,看那软玉似的身子在水中忽隐忽现,不由得一阵心旌摇荡。坏笑,“恐怕不是想我了,是被濮阳庶堵在外面动弹不得,让我回来把他骂走吧?” “哪里指望的上?”月婵娇笑着,“那是你的心头肉,就算是起了性子干出什么目无法纪的事来,你也得从宽处置!” “胡说!那我肯定要把他千刀万剐!不过!”翊钧笑笑,“他,我倒是放心!那小子痴的都有些发呆了,他不会打别人的主意!每次和我提起今年的琴试,都是他的小师妹长,小师妹短,听的我都腻了!整天的不务正业,就会给他的小师妹弹什么双双燕!” 月婵一听此言,又是怒从心头起,赶紧背过脸去。却娇声笑到。“我那小师妹比我还水灵,琴艺比我还高,她若进宫参加琴试,我可别失了宠!” “傻丫头又胡说!”翊钧笑着,轻抚她的长发,“泡了这半天,还不快出来!”…… 入夜,月婵急召骆聘进宫。退却了左右。 “骆公公,本宫待你薄是不薄?” “娘娘对下官一千个好,下官自然知道!娘娘有何吩咐,我定效犬马之劳!” “今年参加琴试的人里,有人和我自小结仇!她的琴艺和相貌都在我之上,万一进了宫受到皇上赏识,又知道你是我的人……”月婵闭口不语。 “下官明白!娘娘只要告诉我这人是谁,我这就去送他上路!保证不留一丝痕迹!” “那人要留住性命!等她进京住到客栈后,你只要告诉她,昔日的故人已有新欢,不想再让她进宫,费掉她双手,逼她出城即可!然后一把火烧了客栈,毁掉所有蛛丝马迹!” “直接杀了岂不省事?” “只要毁了她双手就行!她知道皇宫危险不是她能来的地方,也别想考什么琴试了!再知道自己是毁在最爱的人手里,活着倒比死了难受些!” “故人在宫里,弹琴出身,又和娘娘自小为敌,难道她也是巫山琴院的?那她的故人除了娘娘,也只能是濮阳……” “不要多问!好好把事办好,我自然亏待不了你!” “明白!我保证她再也不敢进京城骚扰娘娘!此人是谁?” “秦筝!” 十 枉凝眉 明万历十五年八月十四,夜,春神客栈。 秦筝拄着二楼临街的窗口,看着中秋佳节前的万家灯火,看着繁星闪烁皓月当空,看着柳竹摇曳流萤飞舞,咧着小嘴,甜甜地笑着。她又在天上找到了银河两岸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她前后轻摇着身子,盯着双星暗自里嘟囔: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哎!受难的牛郎哥,织女嫂啊!你们终究是比我可怜!我熬了三年,好歹是要熬出来了,虽然是三年没有见面,这琴试一过,我却要比你们舒服多了!背谱子,二十弦筝!哈哈!由得他考去!牛郎哥,织女嫂,再见了,明前七夕,我再给你们烧香! 正嬉笑间,一阵凉风吹来,吹乱了额前的刘海儿,秦筝按着脑袋缩了回来,赶紧回桌前坐下,端过镜子面面俱到地看自己的头发,下午刚刚修好的头发,明天还要见皇上,见濮阳庶呢,万万凌乱不得!整理整理头发,端详着镜子中那柳眉杏眼,俏鼻小嘴,又摆弄摆弄长长的睫毛,直到心满意足,看不到一点破绽,却还甜笑着不肯离开,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竟猛地冒出一句“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来,深为自己的不知害臊而害臊,脸一红,跳着离开了。 街上,响起更夫的梆子声,又有“三更已过,小心火烛”的声音传来,秦筝吹熄了蜡烛,走到床前,虽然灭了灯火,窗外圆月当空,屋里却也亮堂。床的里侧,二十一根琴弦在月光下闪烁着秋水般的寒光,秦筝看看那张琴,伸手指在最下面的琴弦上“当”的一声轻弹,甜甜一笑,“这就是见到濮阳庶的工具!看他们谁能弹的来!”然后,轻轻侧卧在床上,一手放在枕头上保护着头发,一手拍着屁股怡然自得的胡思乱想,“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施朱则太赤,著粉则太白”、“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满脑子的话飞来晃去,一会儿偷笑,一会儿脸红,乐的都有些发傻。 躺累了,想辗转反侧,却又怕压了头发,反身侧卧,又觉憋闷,几经展转终是劳累,坐起来在屋里乱走,喝口水,百无聊赖,又只能是回去躺下,忽而长吁,忽而短叹,折腾来折腾去,总是睡意全无…… 正合眼甜笑,秦筝猛觉身前一黑,屋里发出一声轻响,睁开眼睛一看,屋子中央站着一个黑巾蒙面一身夜行衣的人影,吓的连滚带爬缩进了墙角,哆嗦着问,“谁?” “秦姑娘!”那声音尖细,冰冷,听的人毛骨悚然!“您的一位宫中的故人托我向您带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说,见过了皇宫,就忘掉了从前的许多事情!还有一件事,是需要秦姑娘和他一同忘却的!” “不!不可能!”秦筝摇着脑袋,面如土灰,浑身颤抖。 “良禽则木而栖,这道理,秦姑娘应该明白。想开些吧,沙石之内,岂能容金?” “好!好!”秦筝慢慢挪下床来,颤栗着身子,咬着哆嗦的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我走!” “慢着!”黑衣人叫秦筝,秦筝止住步子,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故人还说,你的琴艺天下无双,要想进宫受到皇上重视,不费吹灰之力!为了不让你将来凌驾于他之上,他不想再让你进宫!他让我来帮忙,留下姑娘的一双玉手!”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那鬼哭狼嚎,凄厉绝伦…… 黑衣人挥手封住了秦筝的哑穴,快步逼近秦筝,闪电似的锁住了秦筝的双腕,正要用力,突然停住了。 黑衣人看着秦筝胸前一把长命锁,一动不动。秦筝以为黑衣人要行非礼,虽然是心肠寸断,还是怕身子受辱,慌忙向后退去。却哪里快的过黑衣人?黑衣人一把揪过了秦筝的锁子,并不继续逼近,只是不住地看! 锁子质地低劣,色泽污黄,并无什么长处,只有前面的“长命百岁”,和后面的一个“骆”字。那黑衣人看着锁子,慌的倒退了数步,猛抬头问秦筝:“你是巫山骆家村人,父亲早亡,母亲姓秦?” 秦筝点头,却说不出话,黑衣人赶紧解了她穴道,秦筝又点头。 “你是秦……大娘的义女,自小被她抚养?” “你是我大哥?”秦筝猛地叫到。 “不是!你哥早死了!”黑衣人凶狠地叫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叫声,依然尖细。 “你就是我哥哥!我哥哥是太监!皇宫里的!”秦筝冲了过来。 “不是!你哥早死了!”黑衣人又喊。片刻,把手一摇:“你快走!买匹快马,走的越快越好!再也不要到京城来了!这里太危险!” “我走了,你怎么向他复命?”秦筝看着黑衣人。“哥!” “别管我!……我不是你哥!你快走!我自然有办法,我只要再随便找双女人的手就能复命!” 秦筝抬起自己双手,自言自语,“他看了这双手十年,怎能认错?罢了,反正我也是瞎了眼,你拿我的眼睛复命吧,从此,我再也不进京城!” 黑衣人正心慌意乱地扶着桌子回想,突然听到秦筝要他拿眼睛复命,一声惊叫,“不要!”闪电般冲了过去,已经晚了。 又是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叫,秦筝狠狠将双手食指插进了眼眶…… 黑衣人抱着昏迷不醒的秦筝跳出窗口,飞身来到街上,一声令下,“放箭!”纵身跳上一匹黑马,风驰电掣般向京城最大的医馆奔去。 数十只火箭带着尖锐的哨声,拖着火蛇,飞进春神客栈,火光冲天而起。一群黑衣人飞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飞凤殿内,月婵喝退左右,宣骆聘进宫。 “事情可曾办好?”琴妃急迫地问。 “回娘娘!春神客栈已经一片废墟!我的手下办事,娘娘大可放心,绝对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我不是问你客栈!我问你秦筝怎么样了?” “她口口声声说还要用双手抚养老母,我看那小女子实在可怜,没要她的手,剜了她的双眼,已经将她抛出城外,生死由她去了!这就是……”骆聘正要掏出秦筝的眼睛来,贵妃娘娘猛的一声厉咤! “骆聘!”月婵瞪着骆聘,“你也算是个用琴的高手,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她的手么?那丫头九岁就能蒙着眼睛用七十六式滚拂流水的指法弹高山流水!你把她眼睛剜来有个屁用!” “娘娘息怒!”骆聘慌忙跪倒,“奴才该死!我本想取她双手,可她口口声声说母亲年迈需要赡养,奴才自己也有个老娘未能尽孝,触景生情不忍痛下杀手。不过,是她自己提出要我取了她双眼,让我转告她的故人,是她眼瞎认错了人,从此再不近京城半步,让他放心大胆找他的新欢去!” “如果这样,那也就罢了。”贵妃娘娘点点头。“骆聘,没看出来,你还是孝子!” 骆聘继续说,“那丫头已经悲痛欲绝,又有重伤。我怕她死在城内,被……您的仇家找到她踪迹,已经连夜扔出城外。就算活过来,估计也非疯即傻了!” “好!好好好!”月婵笑着,“多谢骆大人相助,我本想让皇上升你官,可你已经位居极品,连文武百官犯了错都要被你吓死,我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封赏你,你需要什么尽管张口,本宫一律满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