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庶听着皇上弹琴,心中大惊!他当然听的懂,此曲是个什么意思……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试卷交来,翊钧只看了一眼,猛地站起了身子。“带到秋鹊祠,面圣!”把卷子在濮阳庶面前一递,转身离开。 二十弦筝弹奏的“西施咏”,柳月婵背的只字不差! 翊钧率领文武百官和月婵一干众人,又观望了秋鹊祠。这其中,长孙化一直是横眉立目怒不可遏。濮阳庶偷看月婵数眼,月婵神情冰冷,并不看濮阳庶一眼。想起那晚的情景,濮阳庶悔恨难当。不是自己贪玩去神女峰顶找师妹们游玩,怎用的着给月婵吸毒疗伤?不给月婵吸毒疗伤,又怎能欠下月婵这锥心刺骨的债?如果不是心中挂念着秦筝,或许,也正好可以为月婵的清白还一个公道。可是,可怜的小师妹,自小孤苦伶仃,从来就没享过一天的福…… 翊钧给月婵介绍完了自己的秋鹊祠,本想问问她有何感触?月婵却直勾勾望着祠堂的窗口飞进飞出的鸟儿,似在想什么事情。 “柳月婵,你再想什么?” “这些鸟儿,被琴声迷惑,乐不思蜀。其实,它们的家在南方,它们本该回到南方去。” 翊钧一声长叹,“谁说不是?怪只怪我的琴声作孽,把它们招了来,却再也送不回去了!不说了!柳月婵,你用寡人的琴,弹首喜欢的曲子。要用二十弦的曲谱!” “民女遵命!”月婵来到凤翼琴前坐下,并未多看那琴一眼。轻挽罗袖,伸出素手,弹了一曲“月儿高”。曲调清新优美,轻柔流畅,先是一段指法简朴的揉吟滑按,渐渐加入了左手上行刮弦,右手摇指,附以左手低音做伴,起初似梵音饶梁,香烟缭绕,忽然又似皓月飞升,星空闪烁,转而又似云飞舞绕,隐隐露出青山含黛,一片虚无缥缈的迷人景象……一行人正听的如痴如醉,猛听皇上一声断喝,“住手!”顿时,琴声骤停。空中本来是百鸟翻飞热闹非凡,猛然断了声音,众鸟立时乱做一团,围着月婵争鸣不止。人们一齐看向了皇上。 “柳月婵!”翊钧瞪着她,“语调清冷,隐现杀机,虽然拼命掩盖,却面无表情!三处大的转折,任谁都得换换心境,你的眼皮竟然动也不动一下!你到底掩盖着什么深仇大恨?到这来考试安的什么居心?”众人大惊!骆聘和长孙化凝神戒备,完全把柳月婵当了刺客! 柳月婵也大惊失色。 “说到你心里去了?”翊钧逼视月婵。 “皇上!我冤枉啊!”月婵叫到,“我……” “有什么冤枉?说来给我听听?” “我……”月婵偷偷描了濮阳庶一眼,抬起头来说,“民女曾经深深喜欢上一个人,我为了他险些连命也不要了,那人却贪图荣华富贵……” “哦?什么人?”翊钧变了脸色。“二品大员,太子太保家的千金,聪明伶俐美若天仙,是什么人这么暴殄天物?” “民女拼命想把他忘掉,不愿提起他的名字……只是,突然想起来,难免心生怨恨!” “那人贪图富贵不肯容你,你现在却已经是皇榜高中马上就要飞黄腾达,这时候想起那傻小子,势所难免!”翊钧笑笑,“寡人不怪你!既然你已心生怨恨,你就把你的怨恨弹出来!” “民女遵命!”月婵重新坐下,面带悲戚,奏出一首十面埋伏…… 一声响,低沉;二声响,尖锐;三声响,刺耳;四声响,肃杀;一只黄莺在空中猛地翻了个跟头一头撞了下来,临近月婵头顶时跃起,尖声嘶叫着,拼命向南方飞去!琴声急促起来,秋鹊祠外猛然杀气徒起,空中哀鸣阵阵,众鸟一窝蜂似的乱飞乱撞,转眼工夫,都认准了方向,你追我赶向南争飞。翊钧和濮阳庶惊的倒退数步! 琴声大作,声动天地,刀光剑影杀气弥漫,金戈铁马动魄惊心,金鼓声、箭弩声、人马辟易、血流成河、追骑震地、四面楚歌、霸王慷慨悲歌、拔剑自刎、追兵蹂贱、败兵哭逃……直弹的人心惶惶,风云失色,秋鹊祠的窗口百鸟争度,竞相逃亡,一曲终了,所有人都呆了! “蕲人说百鸟惧怕悲伤绝望,今天这满满一座秋鹊祠,竟然被杀气驱除的一干二净!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翊钧看着鸟去楼空的秋鹊祠,自言自语。“闻人凤,你至死也没有达成的最高境界,有人帮你完成了,并且比你丈夫更胜一筹!你,九泉之下,该瞑目了!”说罢,回转身子注视着柳月婵。 “倒底是什么人让你有这种深愁大恨?那人到底是谁?”翊钧逼视。 “民女不愿说!” “连二品大员都看不起的能有几个?你不说也罢!” “请皇上不要追查了!我的事情由我自己解决!我总有一天要让他生不如死!” “有志气!那寡人就不追查了。我给你报仇的机会,不管是谁,由得你去!柳月婵我问你,你和那人可有肌肤之亲?” “那人曾为我吸毒疗伤,我也为了保他性命险些自刎,两不相欠!肌肤之亲……只在梦里有过!”月婵瞪着脚下的土地,目眦欲裂。 “既然没有肌肤之亲,就好好收起你的痛苦,在宫里好好过日子,从今以后,再没人欺负的了你!”翊钧说完,转身传旨,“高拱,即刻拟出诏书,册封柳月婵为皇贵妃,琴妃,位列诸妃之首,赐飞凤殿为寝宫……” 九 穿肠毒 明万历十五年七月,飞凤殿。濮阳庶急匆匆赶来,被下人领至府内,又有宫女带领,穿廊过厦,来到一间大厅。 厅很大,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百余副历代名人的仕女图,古代四大美人的昭君出塞、贵妃醉酒、西施浣纱、貂禅拜月,历代才女蔡文姬、卓文君、李师师、唐婉、李清照,女中豪杰武则天、梁红玉、红拂女、孙尚香、花木兰、宫中美女赵飞燕、张丽华、文成公主、上官婉儿,甚至祸国殃民的妲姬、褒姒……横陈竖挂,琳琅满目。墙侧摆满了各色鲜花,地上铺着淡粉色的地毯,厅中架一张乌黑油亮的二十弦凤伊琴,比濮阳庶的凤怡略小。整个大厅柔和香艳,透出一股奢华的香闺气息。门对面,另有一间很大的房屋,清香的檀木镂空出梅花图案,做成一道花墙,圆月形的门洞上书“天仙池”三个草字,花墙后轻纱遮掩挡住人的视线,门洞处珠摇玉晃,腾腾雾气从天仙池内缥缈而出,里面,却是一个浴池。 “贵妃娘娘在里面沐浴,请濮阳大人在此守候!”宫女留住濮阳庶,进天仙池复命。濮阳庶规规矩矩坐在琴后,看墙上的字画。 “屋外,可是光禄大夫大人来了?”月婵坐在天仙池内,伸手臂拨弄着池水上漂浮的花瓣,不紧不慢地说。 “正是。不知贵妃娘娘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呦!”月婵撇着嘴角,“濮阳大人!我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坐坐吗?早听说您的琴艺出神入化巧夺天工,我想聆听您弹曲子,大人可否高抬贵手让我一饱耳福啊?” 濮阳庶眉头紧锁,知道今天这一来,肯定讨不了好去。愣了片刻,轻轻地说:“贵妃娘娘的琴艺,连前朝的春神都不是敌手,怎会把下官这雕虫小技放在眼里?” “我就想听雕虫小技,不可吗?”月婵猛地瞪起了眼睛。 “不知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鹤冲天!”月婵咬牙切齿地说。让濮阳庶对她弹奏鹤冲天,这无疑是个挑衅。她听着屋外琴声响起,盯着眼下的花瓣,嘴角荡起一串胜利的冷笑。 一曲弹罢,月婵笑笑,“大人似乎是午饭没有吃饱,再弹一遍!” 濮阳庶瞪着琴弦,良久,伸手拂弦,没有弹奏“鹤冲天”,却弹了一首曹植的“七步诗”。月婵初听琴声不对,正要发难,却听到了一句如泣如诉的“豆在釜中泣”,猛地一愣。香肩耸动,身前的池水也泛起轻微的细波。 “娘娘!可是水冷了?”宫女见月婵低着头,身体有些哆嗦,关切地问。 “滚!”月婵咬牙崩出一句。“滚出去!”宫女慌忙退的远远的。 “濮阳庶!豆子本来就应该长在豆萁上,为什么豆子一定要走?” “就算是走,它和豆萁也是同根而生,难道就没有一点土中的怀念?” “豆子……究竟要去哪里……”月婵轻声自语,不由得,从水中抬起那条曾被蛇咬过的腿,腿上一抹淡淡的青紫,仍无法褪去,昔日那一幕又回到面前……何以那一片吸毒的旧痕长年不褪?如果当时不是势如拼命,怎能留下这永不消退的伤? “濮阳庶!我……再问一次!豆子……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豆萁?” “豆子只配落到碗里供人享用。豆萁却能开花数季,豆子,不配!” 月婵的拳头猛地在水中握紧,一条引起陈年旧情的伤腿沉入水底,眼睛又瞪向了雾气腾腾的水面。片刻,“去!叫皇上过来!”等宫女的脚步声出了天仙池的大殿,月婵咬牙切齿地说:“你没种过庄稼,我却见过种庄稼的!如果豆子不落,豆萁还能和它一直到枯萎!豆子一落,庄稼汉就割掉豆萁,塞到灶火底下,再把豆子!放进去!那是千古不变的事实!” 濮阳庶悔恨交加,自己讲了一番道理,结果却把自己绕了进去!慌忙再解释“虽是事实,但却被曹植点破,成为千年的遗憾,毕竟它们同根而生啊!” “濮阳庶!落泪的豆萁,冒不出烟火!它可以不伤害自己的骨肉,可是,你为什么一直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起初,我也相信你琴艺出神入化,理想远大,不愿和我这二品官的大小姐结合!可你进皇宫以来,身为皇上的左膀右臂,就算不是权倾朝野,也能呼风唤雨!那么多的公主、皇亲,你看上哪个,皇上都会随手给你选过来!难道一个皇宫的女子,都配不上你一个光禄大夫,天音学士?” 濮阳庶目瞪口呆,再也找不出一句话反驳。 “濮阳庶!就算你不肯喜欢我,我也还是你同窗十载的妹妹!你在妹妹面前,为什么连一句实话也不肯说!” “是!我喜欢秦筝!”濮阳庶再也掩埋不住。越隐瞒,月婵对自己的恨越深,恨越深,秦筝和自己越危险!说出来,澄清自己隐瞒的错误,说不定月婵却能掀过自己的过错,重新把他和秦筝当做自己兄妹! “呵呵!师兄!你终于肯告诉我了!原来是小师妹!你若早些当我是你妹妹,告诉我你已经心有所属,我怎么好意思搀杂进来坏你的好事!”濮阳庶闻得此言,大惊失色!原来,真是自己错了?他一直就不该隐瞒月婵? 是啊!同窗十载,亲如兄妹,明知道妹妹掉进了不该进的圈子,却一直欺骗! “月婵!对不起!”濮阳庶一改刚才的悲痛,微笑地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瞒你!” “你说过我刁蛮任性大小姐脾气嘛!你怕我知道后会欺负小师妹!蠢家伙……”天仙池里终于又听到了月婵小时候常有的轻嗔薄怒,“你喜欢别人,或许我真还舍不得放弃!小师妹?我怎么能破坏她的好事啊?我和小师妹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