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世宗嘉靖年间,琴之一艺盛行于世。相传世间有一奇女子,名唤闻人凤,自幼习筝,天赋过人,成年后可将民间常用的十六弦筝加至十九弦。据传,闻人凤奏琴时,可令百鸟争鸣,虎狼失音。此女身居天荡山桃花林,琴声使得山中蜂飞蝶舞,常年鸟语花香,被琴道中人称之为:春神。 公元一五六六年,世宗病故,穆宗隆庆帝登基。穆宗之子翊钧自幼聪慧过人,于襁褓中时听闻宫中琴响,即全神贯注听其声乐,并十指轻颤与音律相合。隆庆帝大悦,欲请“春神”入朝,教习太子琴艺。却听闻,闻人凤为求曲调的最高音色并奏出世间最圆满的筝曲,早已立誓闭关,距离出关之日,尚有十年。 为了给太子请到琴艺登峰造极的琴师,隆庆帝一等就是十年…… 一 春神谱 天荡山,正笼罩在滚滚乌云下,雷声从天边隐隐传来,马上,就要有一场暴雨。狂风卷处,折柳伤花,催林倒树,伴随着虎啸猿啼,分外阴森。 山脚下,百余名东厂的太监扯紧马缰,止住疾驰的铁骑。跑在前面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咴咴”的嘶鸣。 为首的太监,头戴东厂司礼监一品官帽,穿锦衣、披红袍、蹬皂靴、跨铁马,周身笼罩着一股杀气。此人,就是东厂司礼监总管——骆聘。 “骆公公,人马还要不要继续前进?”手下问。 “天色不好,野兽出没,不是上山的时候。回去禀明皇上,劝他择日再来!”说完双腿一夹战马,调转马头,率先向来路奔回。百骑铁马扬起漫天的尘土,风一般尾随而去…… 听完骆聘所奏,隆庆帝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什么天色不好不便上山?我为我儿寻访一代名师,还怕它什么天色?天色不好正显我诚意!来!我儿!和我步行上山,看她春神能不一效犬马之劳!”说完撩帘出了龙辇,将太子翊钧抱了出来。 “请皇上保重龙体,改日再来……” 隆庆帝摆手止住百官劝告,轻轻一笑。“琴之一道,最讲个清静。古人云,尘落于琴而不配舞,埃落于心而不配听,我看,你们这些只懂得沙场征战的蛮勇将士,就守在这里吧,万一让你们吓到那闻人凤,可就弹不出我想听的曲子了!” “皇上!”骆聘垂首挡住隆庆帝去路:“奴才对琴道也略通皮毛,不如也陪皇上和太子殿下同去,听一听那春神的妙曲一饱耳福。万一有什么虎狼拦路,也省得惊吓了皇上!” “也好!” 一路走去,并未见到猛兽出没,骆公公暗自疑虑。行至半山,隆庆帝突然止住脚步。“骆大人,你听!” 远处传来琴声,乐律轻且缓慢,但一音三颤,悱恻缠绵,凄凉悲苦之情流露无遗。 “你能听出春神所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曾听过!”骆聘闭目凝思。“表面上听来节律变化不大,指法也轻慢,实际上这曲子的奏法极是复杂!有时能听到相隔十二弦的变调,但连接紧密奇快无比,根本听不出大的转折。好像,好像这是十八弦筝!” “想不到骆大人对琴道也是内行!”隆庆帝笑笑:“不过,春神用的这把琴,不是十八弦筝,是十九弦!” 琴声转而变的高亢起来,右手用到了大量的刮弦,配合左手的颤滑,声音更显悲壮。突然,山腰处腾起一片黑云,在空中翻腾片刻,渐渐四下里散开。二人定睛望去,却原来是林间的飞禽,正逃似的四下飞散,在空中发出阵阵哀鸣。 “皇上快走吧!天色越来越暗了!” 隆庆帝点头。骆聘抱起十岁的翊钧,加快了步伐。 二人向山腰疾行了小半个时辰,已能看到桃林中露出一片茅屋的顶棚。雨下起来了,雨点不算密集,但是很大,落在身上一片冰凉。 琴声又变了,干脆,有力,再无其他伴音。琴声好像在做垂死的呼唤和挣扎,音色虽激烈,却了无生气。 “皇上!气氛不对啊!”骆聘一愣。 “父王,我好像听到死亡的声音!”翊钧望着皇上,也皱起了眉头。 隆庆帝猛地停住了脚步。“不好!想起来了!曲子前半部的节律,好像暗合了苏东坡为亡妻写的悼亡词,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骆聘倒吸一口凉气。 “快带我去!春神出事了!”隆庆帝焦急地说。 骆聘左手揽住隆庆帝,右臂抱着太子翊钧,纵身几个起落,逼近了山间的茅屋…… 雨已倾盆而至,雷声中,一声长长的呼喊,从茅屋的院落里传来。充满压抑、绝望、凄凉。然后,是木板在石上破裂,和数声琴弦断裂的筝鸣。 隆庆帝一行三人冲进了春神的院落。院子里一位四十多岁的白衣男子正站在雨里向空仰望,脚下是一把断琴。 男人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回过身形,看了几眼,慌忙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隆庆帝上前扶起男子,“请问先生是……” “草民蕲人!” “那闻人老师是先生的?” “拙荆。” “原来是春神的夫婿!怨不得琴艺有如此的造化!”隆庆帝点点头。“蕲人先生,刚才听你的琴声哀怨,残不忍闻!不知因何有那种曲调?” “实不相瞒,草民是在悼念亡妻,惊扰了皇上!”蕲人说到此,又面显沉痛。
尽管隆庆帝已猜出几分,听蕲人亲口说起,还是一惊。 “皇上快请进屋,别淋了龙体!”蕲人请皇上等人进了茅舍,必恭必敬立于身侧。 “哎……”隆庆帝一声长叹。“早想请闻人老师入宫,教习我这皇儿琴艺,老天却无眼,演出这等变故!蕲人先生,闻人老师是如何遭了不幸?” “承蒙万岁错爱,草民感激不尽!我那拙荆一生钻研琴艺,十五年前闭关,想尽毕生之力奏出最完美的筝曲,达到她心中的至高境界。苦练了五年弄得积劳成疾身心俱损,却无有收获,急怒攻心,含恨而亡……” 隆庆帝骇然。“闻人老师琴艺已入化境,琴之一道,要到什么境界能让春神含恨!” “我那拙荆就是想将所奏之琴加至二十一弦,奏出更多的音色。她说,凡之奏者,可令鸟聚,神之奏者,可令鸟散,圣之奏者,可入人心志,催人生死!” “鸟聚?鸟散?” “人间万物皆有灵性,听到好的声音就如醉如痴,那不足为奇!可那鸟兽终非人类,不能洞悉音律的情之所在,谁能用琴声逼它们远离久已成瘾的琴声,那当之无愧可称神音!而圣音,只是拙荆虚幻之说,用声音催人生死,绝非人力所能为!” “用琴声逼走听音成瘾的鸟兽,难道是人力能为?”隆庆帝看着蕲人,不信地摇着头。 “拙荆认为,入寒时节,用死亡的音律,或能使鸟兽想起严寒和风雪,无家、无食、死亡正在逼近,或能逼它们离散。可她苦练苦等五个春秋,终不能令这山里的鸟兽离她而去,听过她琴声的鸟儿,无一不是离不开这桃林,入冬时节活活冻死!她伤心她的琴声成了杀孽,又停留在凡音的阶段不能进步,才活活气死!” “蕲人先生!”隆庆帝眼中突然放出精光!“我们来时的路上,看到你家上空百鸟翻腾,哀鸣不止,它们最后都离开此山了呀!” 蕲人仰天苦笑。“为了亡妻的心愿,我用十年的时间才想出结果。能让鸟兽离开这座山里的琴声的,不是死亡,而是哀伤和绝望!如果亡妻能想到此处,也不必枉死了……” “先生!”隆庆帝握住蕲人双手。“先生节哀!春神老师已故,人心虽痛但无力回天!先生当随我入宫,受封大明琴师,世人共仰流芳后世!以慰老师在天之灵!” 蕲人扑通跪倒在地:“草民深蒙万岁错爱,百死难孝皇恩!可是,爱妻为琴而死,小民早已对琴深恶痛绝,触琴如触妻命,我早已立下重誓,完成亡妻遗愿后永不提琴事!” 屋内鸦雀无声。 片刻,骆聘一声冷笑。“万岁屈尊,不远千里前来,冒雨步行三十多里来到你这茅舍,就算你想念你的爱妻,你敢驳了万岁的圣意?”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翊钧上前搀起蕲人,说:“蕲人老师琴心已死,就算肯收我为徒,又有何用?” 众人大惊!蕲人呆看了翊钧片刻,惊呼:“奇才!太子殿下年纪虽幼,对琴道的悟性绝非凡人可及!” 隆庆帝一声苦笑:“无有良师,空有悟性,又有何用?” “万岁!”蕲人说:“琴之一道,技,在于手,而境,在于心!下手苦练,加上悟性,必能成器!我那拙荆成名后,她老师的琴艺并不能及她十之一二,我的琴艺充其量也只及她十之四五,可她苦练多年终不能驱散这山中的燕鹊,而我却意外悟出了能驱散它们的声音来自于悲伤和绝望!” 蕲人说完,转身回内室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交到隆庆帝手里。“这本曲谱,是亡妻毕生所创的曲子,太子殿下天生聪慧过人,好好练习,必有所成。但是,真正练琴之人,最忌拘泥于固定的曲谱,所有成名的曲子皆由人创!请太子殿下切记!” 隆庆帝端详曲谱,封面并无名字,纸张已经发黄变皱。翻开来,尽是生平未曾见过的曲子,从最初的十六弦筝谱直到二十弦谱,指法越来越复杂深奥,到十九弦后,竟想不出曲子所奏出的音律是何模样!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曲子的名字:“求升”!曲名下只画了一张二十一弦的筝,更为古怪! “这求升曲……”隆庆帝止不住地摇头。 “拙荆说,凭她的琴艺,二十弦筝都不能驱散鸟兽,二十一弦,不练也罢!” “谁能奏出这曲求升,或许真能入人心神,催人生死!”隆庆帝摇摇头,翻回前面继续端详看不透的曲谱。 “万岁!草民心愿已了,无心在这伤心之地逗留,我要带亡妻的遗骸四处漂泊,先行告退了!”说罢,蕲人抱起一个瓷瓶,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出了茅舍。 骆聘作势就要扑击,隆庆帝将其扯住。“你想做什么?”隆庆帝问。 “此人不除,太子殿下的琴艺怎能天下无敌?” “谁要天下无敌了?如果世上没有人能超越我,我的琴弹给谁听?”翊钧看着蕲人的背影,眼也不眨地说。 “你真是这么想的?”隆庆帝望着太子,眼中不乏欣慰。 “恩!”翊钧果断地点头。 “好!”隆庆帝拍了拍翊钧的头,“回宫后马上在京城修建‘春神琴院’,然后昭告天下,每年八月十五,琴道高手不论男女,都可到春神琴院参加考试,获头名者进宫,与我皇儿同习春神谱!”…… 同年,隆庆帝驾崩,太子翊钧继位,号明神宗,定国号“万历”。 同年,“春神琴院”于南京皇宫西方三十里处修建完工,万历皇帝下诏,天下爱琴之士,年满二十岁者,不分男女,都可于每年八月十五到“春神琴院”参加琴试,选出榜首一名,进皇宫“天音殿”,授四品天音学士,与皇帝共同钻研“春神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