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陶渊明爱菊。我爱陶渊明。 所以我爱菊。 (二) 我已经记不清是何时来到你们陶家笔筒里的,现在依稀记得你曾祖父陶侃任长沙郡公时经常使用我为皇帝撰写奏折。之后你祖父、父亲都喜欢拿我写文章以示荣耀,可惜他们再没有能力重振陶氏家族的辉煌了。 我出身名门—这一直是我最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情。我是用长白深山十年以上的狼尾毫加武夷山丛林中精选绿竹制作而成。当笔匠将我摆在柜台里待价而沽时,立马找到在众多兄弟中鹤立鸡群的优越感。我相信这绝不是自我感觉良好,我吸引了所有顾客的眼球。有位拍马经验丰富的政客,将我买下来,送给了陶家。这种送礼方式高雅又投其所好,手法极其高明,而他因此获得了什么好处,我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你祖父陶茂已不再担任太守的职务,他还是喜欢别人叫他陶太守。陶太守要为心爱的孙子过周岁生日这一消息顷刻传遍了浔阳城,因为这位老爷子已将喜贴撒给了城内每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听说他为筹集这次喜宴,变卖了你家祖传多年的玉器。你父亲也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来,换上一身新衣服,脸上挂满了欣喜之情,迎接各位来客。此时的陶家,张灯结彩,高朋满座,酒坊送货的伙计将酒坛码满了后院,厨房飘出锅碗瓢勺的声响和烹制南北大菜的香气。 陶老太守站在天井中央,将一只大海碗高高举过头顶,因手的颤抖,里边满满的佳酿不断溢出,打湿了衣襟。他高声喊道:“今是吾孙渊明周岁生日,各位宾朋光临寒舍,老朽甚幸,愿与诸位饮尽此酒!” 老太守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颌下的白胡子也极配合地抖动,或许他又找到了当年官居太守向众属下行使权力的感觉。众宾朋虽然不是他的下属,也热情地纷纷举酒,陶家天井顿时沸腾起来。大家推杯换盏,猜拳行令,把整个场合推向了高潮。 其实真正的高潮是“抓周”,这也是陶老太守举办这次酒场的目的所在。这时宾朋们都已酒足饭饱,全部围到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大方桌前。老太守一挥手,仆人端过几个大托盘,里边放着诸如算盘、钱币、帐册、首饰、书本等一系列代表职业的典型工具,其实当然有我。“明儿,看你的了。”陶老太守满含期望地把你抱过来。 现在的主角无疑是你。你在方桌上爬来爬去,目光在我和我的伙伴中徘徊。陶老太守瞪大了眼睛,因紧张而造成全身仿佛筛糠。你终于出手了,在众多的工具中毅然选择了我。老太守兴奋得大呼小叫:“我孙子将来定能出仕!”其表情和他的年龄身份极不相符。众宾朋掌声雷动,纷纷向他道喜,好像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陶家丰盛的酒菜。实则你将来出息与否,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一支寻常的笔。数百年来,我受过无数公文奏折、诗词歌赋的熏陶和香墨的浸润,已经变得颇有灵性。我预感到,你是不适合从政的,因为在你拿起我的一瞬间,我从你的目光中没有读出贪婪。不贪,怎么能当个成功的官儿呢? 可惜陶老太守并没有我般独到的洞察力和道行,在“抓周”仪式之后的很多天里,他都没有让自己平静下来。你,陶渊明,成为了陶家光宗耀祖、重振雄风的唯一希望。 (三) 在你长到八岁时,你父亲陶逸不出意外地离开了人世,他能够在病榻上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奇迹。你母亲只能带着你和妹妹到你外祖父孟嘉家里生活,使你小小年纪便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和你们同去的,还有我,你那时已经可以用我写一手漂亮的书法了。 你唯一喜欢孟家的地方是他家的书房。你整日陶醉在书籍的海洋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逃避生活的痛楚和强烈的自卑感。这日你正在使用我记录某些文章的片断,你的两位表兄进到屋内。 “你的笔好漂亮啊!”表兄甲发现了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让你个小崽子用简直是浪费,不如送你我们吧!”表兄乙显然要夺你所爱了。 他也是想夺我所爱,我忐忑不安。你把我紧紧抓在手里,背在身后。我确实不想离开你,我看好你的潜力和未来,愿意你使用我激情创作,陪伴你一生。 两位表兄已经冲了过来。你被迫倚在墙角。 “不许欺侮明儿!”你外祖父孟嘉在关键时刻闯了进来,同时闯进来的,还有一股浓浓的酒气。自我来到孟家,我只对这个老人印象深,他醒着的所有时间都处于一种微醉的状态之中,而沉睡的唯一原因只是饮酒过量。我非常钦佩整日醉醺醺的他依旧能把一个大家庭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总是偷看我们家的藏书。”二表兄恶人先告状。 外祖父怒斥道:“书抄摹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何分你我!你们两个小子,怎么不像明儿般好读书?”随后他又发现了你用我写的字,惊喜地问:“孩子,这是你的字吗?” 你点头。 孟老员外老泪纵横着说:“我贤婿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老人轻抚你的头问:“最喜欢读什么书?” “《庄子》。”你轻声回答。 “你也喜欢《庄子》?”老员外略带自负地拉长了声音问。 “《庄子》共三十三篇,分内、外、杂、三部分,我最喜欢《逍遥游》一篇。”你对答如流。 “背给我听。”他显然要印证你的水平。 你开始一字不差地背诵: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我清晰地看见面前这个醉醺醺的老人面部表情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由不屑到惊诧再到狂喜。其实每个人都在潜力成为出色的演员,如果遇上颇有戏剧性的场景。 最后,在场所有的人都陶醉在庄子大气而深刻的词句中,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你外祖父才仿佛从梦境中惊醒,他举起手中的酒壶,朝嘴里猛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丢给了你,大笑道:“能熟读《庄子》的人,怎么能不饮酒?干了它!” 你听话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见证了你平生第一次喝酒的情形,此后你的一生,笔和酒壶成为形影不离的两件生活用品。 老员外再次狂笑:“好小子,有你外祖父的风采!我喜欢。”随后他白了一眼在旁边呆若木鸡的两个孙子,轻叹了一口气,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门。 (四) 渊明,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啊!我永远不会忘记,二十七年前与你初次相见的情景。你用稚嫩的、粉嘟嘟的小手将我抓住,我顿时感到全身充盈着幸福,你的体温是那样适宜,气息是那样亲切,我希望永世都如同那个瞬间,你紧紧抓住我,不分开。 这些年,你一直用我饱含香墨的躯体直抒胸臆,我敢保证我们的身心是相通的,已经融为一体,相互依存,密不可分。相信我们合作完成的、充满豪气与激情的诗句定会千古流芳。 总之,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孝武帝太元十八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年份,而对我来说,无疑是有着划时代意义的一年,是我的身心完成由量变到质变过程的转折点。掐指一算,我作为一支毛笔,来到这个物质世界已经整整五百年了,我是五百年道行的笔仙。有天我无意中发现,自己居然可以随意幻化为人形。 这一年,你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你饱览群书,文功武略,样样精通。你携妻带子,乘舟南下,出任江州祭酒。我搞不清你们人类的官职称谓,只觉得“祭酒”这两个字很是亲切,很符合你的个性和生活习惯,因为你现在也变得如同你外祖父般终日离不开酒。
以孟嘉老员外的性情和追求,无疾而终就算是他一生最完美的结局了。在他去世前的当日,手里还攥着最心爱的酒壶。也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那日老人家精神矍铄、兴奋异常。此前他已经多日水米未进,面对家人的苦苦规劝,孟老员外哈哈大笑说:“酒乃粮食之精,有酒足矣,吃饭何用?” 说完此话老人便醉眼迷离地盯着你。他一字一顿地问:“明儿,你为何读书?” 突如其来的提问将你搞得哑口无言。 “拿笔来!”老员外将酒壶交到左手,并挽起袖子。 你恭敬地将我递过去。老人端详了一下我,赞道:“此笔配让我用。”他写下“大济苍生”四个大字。我顿觉神清气爽,斗志昂扬,每根毫毛都在跃跃欲试。我在心里对他说:除了渊明,你也配用我。 “明儿,要为大济苍生而读书!”老人家说完,将酒壶中的剩余一饮而尽,趴在桌上呼呼睡去。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大济苍生”这四个字,被你裱成横幅,现在就挂在去江州行船的舱内,你经常面对横幅,陷入沉思。 渊明,你应该感谢我。是我经常安排你和你外祖父孟嘉在梦境中相遇。如果遵从历史的话,在你尚未出世,他老人家就已去世多年了。你外祖父是我所知道的最优秀的男人,我要让他影响你的情操和抱负,把你培养成和他一样优秀的极品男人。只靠听你母亲孟氏喋喋不休地讲述他父亲的生平,显然是不够的。我略施小计,就让你的童年深深刻上了你外祖父的烙印。你们爷儿俩经常在我营造的虚拟的世界里交流思想,探讨学问,剖析人生,通过外祖父传道、授业、解惑,你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这点魔法对于一个五百年道行的笔仙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事实说明我的做法是非常必要和有效的,我看到了你身上刚毅、正直、睿智、洒脱的优点,与你外祖父一脉相承。这样的男人,我怎能不爱?我是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江上的夜风着实是有些冷,你一直站在船头,夜已经深了。我担心你着凉,拿了件衣服,轻轻走了过去。借着月光在江水中的倒影,我看到了自己仪态万方的女人身形。我真为那名负责掌舵的船工深感荣幸,他是世上第一个看到我幻化为人形的男人。他大概是记不起这只船上还有我这样一个女眷,诧异而痴傻的表情令我忍俊不禁。他张大了嘴,嘴角流出晶亮的涎液,在月光映照下相当显眼。人世间男人和男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可以胜过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异。我顾不上笑他,我要去见我的渊明,我只愿意在我爱的男人面前,慎重地展示自己的美丽。 “渊明…”我静静地站在你身后,轻声呼唤。但此刻我的心却如同脱兔般狂跳。 你转过身,注视着我。你这个聪慧过人的男人,居然对我无动于衷。你一定早就明白我是支非凡的笔。 “我可以做到大济苍生吗?”你傻傻地问我。 我认为你做不到,但我没说。 你一声苦笑,我从你的表情中读出了无奈。我所深爱的男人啊,你让我心疼。 我试探着说:“至此西行数千里,武陵山中隐藏着一个好去处,名曰桃花源。那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与世隔绝。我愿陪你前往,永世不分开。”我看见你眼光一亮,随即便黯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