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道难行不如醉作者:却却
正文 第一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明宣德四年,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恢复,经济繁荣,江南更是花团锦簇,别有一番动人风情。
即使来了五年,式微一遇上江南连绵的雨季仍是浑身无力,恨不得撕开灰蒙蒙的天,让阳光如北方一般痛快撒下来。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似乎听到她的企求,好歹露出脸来,虽然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喜事,趁家中忙着晒衣服被子,拎着裙子偷偷摸摸从后门钻出来,飞奔至街头,看见高高壮壮的或者北方口音的人就上前打听平安镇的事情,问了十几个却一无所获,脸色全然不见出门时的欢喜,眼看天色不早,只得怏怏而归。
走到西湖边,看着夕阳残照,水天一色,杨柳依依,碧波粼粼,她想起爹娘结缘于西湖的往事,心中百转千折,扯住一枝杨柳,不知不觉竟看得呆了。
这时,一个身形颀长,俊朗非凡的青年男子缓步走来,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转头,看到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不觉心头一窒,悄然向前一步,为他让出道来。
男子并不领情,站在她身后,笑得愈发张扬,她有些恼怒,脸微微一红,松开了那柳枝,强笑道:“这位大哥,请问您是不是打北方来?”
那男子敛去眼中精光,眉毛一挑,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听姑娘口音是北方人吧,不瞒你说,我从京城来。不过,北方有什么好,江南山美水美,姑娘这么漂亮,干脆我就在这西湖边筑座金屋给你住下,如何?”
“什么?”式微一听说他是从京城来,脑子一热,正准备打听事情,待听到后面几句,愣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个窟窿来。那人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孩童,歪着头看着她,扯着面前一根柳条,哈哈大笑。
趁他笑得正欢,她飞起一脚踢在他腰间,他猝不及防,笑声立刻消失在半空中,转眼就落进水里。
她双手叉腰,嚣张地朝那只落汤鸡大笑三声,转身就跑。男子扑腾着上岸,怔怔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收敛了戏谑之色,自言自语道:“这个是不是就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骤起灼热光芒,笑容无比温柔。
她报了一箭之仇,顿觉今天的郁闷一扫而光,笑容满面地偷偷溜进后院,正准备把门闩挂上,两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飘入耳中,立刻呆若木鸡。
女子是她归家守寡已三载的小姨许素衣,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凄楚,“你还想一直漂泊下去吗,还是跟我们住下来算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息。
女子沉默良久,长叹道:“你回来这么多次了,为什么还不肯见她,你老这样躲着她也不是办法。”
“我不敢见她,就算我报了仇又能怎样,我们一家人都惨死在那天夜里,我救不了他们……”那人哽咽起来,“我回去只见到镇上人给他们修的坟,他们说……婶婶死在叔叔怀里,叔叔身上被砍了几十刀,仍用身体紧紧护住婶婶,最后连掰都掰不开,只好把他们一起合葬。你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吗,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面对她,只能瞒着她,让她快乐地长大,不要经历我当年那种痛苦……”
这个男人的声音有熟悉的声调,却有不熟悉的沧桑和痛苦,式微心里咯噔一声,猛地冲出来,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怔怔道:“哥哥,你说的是真的,你是在说我的爹娘?”
当年唇红齿白的少年早已变了容颜,脸上仿佛刻满风霜,下巴留着一把稀疏的胡子,一身落拓青色,背上斜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刀。
男子浑身一震,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喃喃道:“式微,你怎么……”
她目光如赤刃,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他,颤声道:“哥哥,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每天等你接我,每天都在外面打听家里的事情,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
女子见势不妙,连忙挡在她面前,柔声道:“式微,别这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有我们!”她回头看着男子,哽咽道:“惜刀,你就告诉她吧,你也不能瞒她一辈子啊!”
男子低头沉默良久,在她耐性耗光的前一刻,凄然道:“妹妹,秦家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式微眼睛瞪得如铜铃,突然冲上来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泪已潸然而下,连声吼道:“我不相信!秦家男子都武功高强,寻常人怎么能杀得了他们!到底谁干的?我不相信!我要回家!”
“是真的!爷爷有一个厉害仇家,早有预见,当初让我把你送来就是为了避祸!”秦惜刀喉头滚动着凄厉的声音,双臂如箍,把她紧紧箍在胸膛,待她平静下来,他转头看看小姨,沉声道:“素衣,能不能帮我准备马车,我带她回去看看也好。”
不等素衣回答,式微把牙一咬,用力擦了擦泪,飞奔回房间收拾包袱。
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许素衣黯然泪下,猛地拉住他的衣袖,哀唤道:“惜刀,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去看看姐姐姐夫。”
他浑身一震,呆呆看着那幽兰般的容颜,竟不知如何作答。她蓦然惊觉有些不妥,如被烫到,飞快地把手松开,转身掩面低泣。
他脸色有点灰败,垂头思索良久,正色道:“素衣,你可知道,江南到平安镇有千里之遥,你一个弱质女子,哪里受得住这路途颠簸之苦!”
她目光如锁,把他眼中的万丈狂澜锁在心底,泪水盈盈欲滴,斩钉截铁道:“姐姐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再说式微的脾性我最了解,她犟起来只怕你都制不住,一路上我还能照顾她,你就带我一起去吧!”她顿了顿,幽幽道:“何况,你要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做什么!”
他满心不忍,凝视着天边鲜红如血的晚霞,轻声道:“也好,你去收拾一下,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吧。”
大家都急着回平安镇,秦惜刀更怕路上有什么变故,昼夜不停赶路。式微刚过及笄,能吃能睡,身体倒还挺得住,许素衣久郁成疾,原本身体就十分娇弱,几天下来,脸色渐渐成了惨白,眼眶也深陷下去,什么也吃不下,整天昏沉沉睡着,却心怀歉疚,总觉得拖累了大家,只要清醒过来,她就一再叮嘱秦惜刀不要管她,赶路要紧。
秦惜刀心急如焚,在一个叫王村镇的地方停下,把她送到镇上唯一的医馆回春堂诊治。大夫说她过于疲累,需要静养,许素衣怎肯答应,一个劲说自己没事,催促他继续走。秦惜刀无可奈何,在镇上购得两床被褥铺在马车里,又按大夫的方子抓了药一并带着,休息一宿便又带着他们出发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回春堂又来了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称自己是那四人的朋友,向他打听今天那病人的情形。听大夫说完,那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眉头立刻纠结起来,交给大夫一锭银子酬谢,对旁边的老者道:“陈伯,我们快些赶上他们,给他们帮帮手!”
好在秦惜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寻家客栈休息,两人在前面镇上的客栈就找到他们。看到他们的马车,年轻男子长吁一口气,脸上悄悄生出一抹忧色。
两人在同一家客栈安顿好,陈伯瞥见式微出来煎药,兴冲冲跑上楼,对年轻男子道:“爷,我刚才瞧见秦家那小姑娘了,果真长得精神,你不是说要去照应他们的吗,怎么还呆坐着?”
年轻人苦笑道:“陈伯,我改变主意了,秦家刚经历那场大劫,我不能再把他们拖下水,你去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