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留香突然病了。 她不爱说话,不爱动弹,总是懒懒地躺在床上,甚至连眼也懒怠睁开了。 她什么也不吃,我端到她面前的食物,她连看也不看。对于我的苦苦哀求,她置之不理,不屑看我一眼,不屑听我一句。两天多了,她粒米未进。 “告诉我,留香,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我流着泪问她。 本来还望向窗外的眼,慢慢地闭上了…… 我的心疼得厉害。 晚上,看着她消瘦的身子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中,我心疼地想把她拥入怀中。哪知,她突然神经质地大吼一声:“别碰我!” 我眼中的泪水立即流了出来。我转头看着窗外的黑暗,犹如看着留香的心。 我只好强行带着她去看医生。医生为她做了胃镜、血常规、肝功、心电图,还为她做了脑磁共振…… 什么病也没有检查出来。最后,医生在诊断书上写着:由不明原因引起厌食…… 从医院回来,留香终于吃食物了。她只吃一点儿水果,很少的一点儿。有时吃下了,还会吐出来。 她也不再天天蜷缩在角落中,偶尔也下楼去。 她偶尔还看我了,只是她的眼光变得让我陌生。她的脸上异常阴郁与冰冷,目光中甚至夹带着让人战栗的杀气。我温柔关怀的目光常常在她轻蔑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她一直不愿与我交流。我无论说什么,她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不是阴森森地看着我,就是闭上眼睛,仿佛她的面前不曾有我这么一个人。 我在暗地里偷偷落泪。 这时,堂姐打来电话,感谢我与留香对她造访时的关照,并邀请我和留香去省城玩几天。最后,她问我留香还好吧?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她的问话让我吃惊。但我还是撒谎说留香很好,天天很开心很快乐! 堂姐说,那就好!那就好!语气怪怪的。 唉!我的心中叹息不已。幸亏堂姐走得早,要不,她住在我们家里,留香却这样一副神态,我和她将会多么尴尬啊! 留香总算在堂姐面前给了我面子,没有让我尴尬。 2 但想起留香的怪病,想起从前那个对我含情脉脉的留香竟然不见了,悲哀立刻充盈我的心中。我独个儿在外面的酒店里喝酒。 很晚了,我才醉醺醺地回到家。屋里漆黑一片。 我摸索着来到留香的床前,借着酒力冲动地扑上去抱住了那个朦胧的娇躯。 她没有大喊大叫地让我别碰她,而是轻轻地把她的胳膊送到我的手中。 我兴奋地急忙抓住它,欣喜若狂地抚摸着…… “啊!”我突然惊叫起来,并疾速地跑过去把灯打开。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留香阴冷的笑声——这也是留香得了怪病后第一次发出的笑声。 在她晶莹剔透的胳膊上,盘旋着一条绿色的蛇,昂首挺胸地吐着它长长的舌信。 留香的笑声还在空旷的屋子里萦绕,她的眼睛也闪烁着残酷的光芒。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留香,久久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如魔鬼一般凶狠的女子竟然是我曾经深深爱恋的娇妻。 “你——”我惊吓得说不出话来。想当初,有一只蚂蚁爬到留香的胳膊上,她竟然大喊大叫起来,让我以为她碰到了毒蛇一般的恐怖之物。当我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擀面杖冲到她面前时,看到竟然是一只小蚂蚁在她胳膊上爬行,把她吓得不敢动弹,我哭笑不得。谁又能想到,一个害怕蚂蚁的娇弱女子竟然敢把蛇缠绕在胳膊上! 她不屑再看我的丑态,又舒心地躺下了,把那条缠绕在她雪白的胳膊上的蛇,贴在了胸前。 我的酒力已全醒了。我慌乱而胆怯地退出了那个房间。 3 慢慢地,我习惯了留香胳膊上缠绕的蛇,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 但我却一直习惯不了留香的冷漠,因为她的冷漠一直在深深地伤害着我。 我又强行带留香去看医生。这次看的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很成熟的样子。他微笑着看着留香,轻声询问着,仿佛要用他带有磁性的男中音驱走留香体内的冷漠。 哪知,留香不为所动,冷冷地对视着他。 这时,她胳膊上的那条蛇慢慢地探出了头,顺着她的胳膊爬到了心理医生的面前。 毫无防备的心理医生吓得惊叫一声,从椅子上猛得站了起来,并后退了几步,失声道:“你——你——” “咯咯——”留香笑了起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天真与顽皮。 心理医生在留香的笑声中慢慢恢复了平静,脸上也露出了不知是歉意还是尴尬的笑容。他稳定了情绪,又开始利用他那充满磁性的男中音为留香治疗起来。 看着留香脸上不断闪现的天真与顽皮,我悄悄地来到外面。 天空灰蒙蒙的。我感到压抑,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我想不明白,好好的留香,为什么突然就得了怪病,为什么突然就与我形同路人?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行为怪异起来? 我在心中祈祷着,但愿这位英俊潇洒的心理医生能治愈留香的怪病。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陪着留香来看心理医生。我感觉到心理医生正在改变着留香。她的笑声渐渐多了,她也慢慢地爱吃饭了,特别是她更爱到这家诊所来看医生了。 只是,她对我的态度却一直不曾改变。她还是不屑与我说话,甚至厌恶我的声音。我们的家,就像一座坟墓,毫无生气,毫无活力。而她把笑声,完全留在了那个诊所里,留给了那位为她治病的心理医生。 我没有忌妒,却感到了心酸。我不忌妒,是因为我希望她早日好起来,不论是谁治好了她的病。我心酸,是因为我始终如一地爱着留香,恨不得把心扒开给她吃了,可她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无情呢?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相知恩爱,曾经的彼此信任,怎么突然如烟消云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如此激烈地改变了一切,把我视为仇人? 4 我还是天天坚持送留香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我看到了心理医生的作用无人能替代。他正在把得了怪病的留香扶持到正常的轨道上,恢复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在我面前除外)。只要留香有改变就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儿。我等待着留香完全恢复正常,包括在我的面前。 留香终于跟我开口说话了。那天,我还要送她去诊所,她说:“你不必去了,我自己去!” 见她突然开口与我说话,我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急忙坚持与她作个伴儿。 哪知,她却一点儿也不领会我的好心意,恶狠狠地说:“你要去就自己去吧!我不去了!”说完,转过身就往后走。 我像被她在脸上打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得难受。我愣了片刻,急忙跑过去挡在她面前,点头哈腰地说:“好!我不陪你去了,你自己去吧。留香,路上要小心啊!” 留香却再也不屑与我交谈,带着满脸的冷漠离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泪水又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 那一夜,留香竟然没有回来。我打她的电话,她只说了一句:“烦死了!”就关机了。我去诊所找她,诊所早已关门了。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在一条条昏暗的街道上游荡…… 留香在第二天晚上回到了我们的家中。 我的心很痛。但我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而是来到厨房为她做饭。 她却叫住了我,对我说,她要为我讲个故事。她说,有一对彼此相爱的大雁在深秋时节往南方迁徙的时候,母雁被猎人用枪击中了,落到了树林中。公雁在寻找未果的情况下,以为母雁已经遇难了,便含泪随着南归的雁群起飞了。那只母雁并没有遇难,她被一位去树林探险的庄园主救了起来。那位庄园主不仅英俊潇洒,机智幽默,而且心地善良,怜香惜玉。他精心为母雁包扎着身上的伤口,又用他如男中音般带有磁性的嗓音驱散母雁心中的孤独与忧伤。天长日久,母雁已经离不开庄园主那如男中音般带有磁性的嗓音及他温柔轻盈的呵护,而深深地爱上了庄园主。庄园主也给了母雁荣华富贵的生活。他甚至为母雁做了热气球,他们经常成双入对地乘坐热气球飘荡在天空中。现在的母雁已经不用展翅就能升到空中俯瞰大地的美丽景色了。慢慢地,母雁习惯了这种富足而浪漫的生活,再也不用为了生计而到处奔波与挣扎了。第二年春天,大雁们又从南方向北方迁徙。当那只公雁在庄园主的领地上看到死而复生的母雁时,他是多么兴奋啊!他欢快地要母雁与他同行。母雁却告诉公雁,他们已经不是同一路了…… 我在留香的故事中已是泪流满面,心里也滴着血。而她却没有留下最后的一滴眼泪,冷漠无情地走出了我们曾经共同建立的那个家。 我只是不明白,那只母雁被猎人打了一枪,受的是枪伤,而留香到底受到了什么伤害?直到临走她都不告诉我! 5 我用伤痛与悲愤做了厚厚的被,把自己包了起来。我就在厚厚的被里面一遍遍地舔着滴血的伤口…… 终于到了年底,我哀伤的心竟然生出末日般的感觉。我的世界一片灰白。 这时,我突然接到了堂姐的电话。她说她要结婚了,要我们过去为她祝贺。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带着留香,她要让美丽的留香做她的伴娘。 握着话筒,我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几个月来所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堂姐吓坏了,声音颤抖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留香的怪病与留香的出走…… 堂姐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直到我讲完了,她才叹息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完全是个误会,一个让人无法开口解释的误会。我原以为这件事情能如我祈祷般的相安无事,哪知事情总会出现糟糕的情况。” “什么?”我吃惊地问她。“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堂姐又是沉默了很久,才为难地说:“让我怎么开口呢?其实我也不知道留香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离你而去,我只是凭着女人的敏感认为留香的离去与这件事情有关。你还记得我去你家时曾经发生的一件事情吗?那天,我们俩个人在客厅中交谈,留香在另一间屋子里。当时,你与我面对面站着。你看见我的左胸部沾了杂物,便伸出手去替我拿了下来。说句心里话,老弟,要不是我们两个人从小在一起长大,我们之间无拘无束随意惯了,你的那个动作会让我受不了的。你那么随便地一挥手,却不曾想过你那只手呆的位置是女人的隐秘部位,任何成年异性都不可以动的!最让我尴尬的是你的那个动作被从屋里出来的留香看到了。当时你背对着那间屋子,而我正面对着。我看见留香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了那间屋子。老弟,这样的事情让我如何能说出口啊!不论对你还是对留香。我只能在心中祈求:但愿留香那天没有看到你的那个动作……” 我感到心要炸开了。我与堂姐自小在一起长大,相互间无拘无束,毫不设防,有的只是天真与纯洁的姐弟之情。留香怎能把我无心的一个动作看作是我们的乱伦之情呢? 此刻,我才明白了曾经深爱我的留香为什么忽然变得仇视起我来,就如她所仇视的乱伦之情。 我好冤啊! 堂姐还在电话那头唏嘘。我茫然地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告诉堂姐留香所讲的那个故事。我无意中伤害了留香,但留香的出走是因为她已经找到了一种富足而浪漫的幸福生活,不用再跟我受苦受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