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终于忍不住哽咽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是眠儿啊!是我啊……”我哭泣着上前,拉起她的手放在我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她冰凉的指间细细交织着我潸然而下的泪水。“娘……娘……”我呜咽着。 她轻轻地愣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吃惊的样子。“眠儿……你怎么回来了?”她说得无所谓,那种似乎不关心我安慰的口吻让我经不住泪涌,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泣着。 轩辕宣辰,这个我该叫父皇的人却亲手毁了她这样一个如花脆弱的女子,我恨得要呕血……只无声地依在她怀中。朝思暮想,详见却是这样复杂的滋味。于是一切静了,只能绣架旁一朵诡异极的烛火蹿动着,轻微有“噗噗”的声响,湮灭在秋夜空洞的寂寥里。 我继续做梦,我已经习惯了重复这样一边又一遍的梦境。 铮的一声,游丝散开。 琴声停,然后有碎玻璃一样的暗红色粘稠液体缓缓流出,在白皙的手指尖愈发的触目惊心。 我怔了怔,笑着留下眼泪。 惊寒说过,他说弦断是不好的预兆。我笑,我说是吗?那我当真是天煞孤星,才学半年的琴而已,弦已经断了十几根了。然后我肆无忌惮地笑着,纤细的手指捻着绷紧的琴弦。我没有看到惊寒背过身去…… 我自嘲地想着,难道琴也会其不成声吗?会的吧……那是为什么呢?喜欢那些让人齿颊留香的诗句,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的《小重山》,娘曾经同说我过自己喜欢这样的词。我并不说什么。 我几乎无法判断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一切都迷迷糊糊的仿佛我清晰地知道那是梦境却不能自拔。知道看到惊寒,那张精致的面容,我睁开眼睛,看着空洞的梁子悬在房上。 次日清晨,我起得及早。天尚未亮,昨夜未安寝,知道东方发白方才睡去,依稀带有惺忪之意。 昨夜未熄的烛火已经溶成一滩蜡水,萎靡地从烛台上垂下红浥一般的烛泪。 我起身,屋内的安息香残留着未尽的气味。我走到窗前,安明地势高,从皙然馆直向下看,一列宫人行色匆匆地在晨色中走过。远处的天空被浓墨重彩地泼上一层层夸张的颜色,仿佛淹死过妃子的水井犹带胭脂浮在水面。 我的手指在窗棂上漫不经心地划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惊动了屋檐上的喜鹊,在一阵唧唧啾啾以后嚣闹着离去,忽地人忆起少时姑姑教的歌—— “叵耐灵鹊多谩语,报喜何曾有凭据。“ 忆起昔日那些童事依依,我不禁莞尔。才发手中把玩的花不知何时已被挼碎,嫣红的汁液在一瞬间汹涌而出,粘稠地粘在玉葱般纤长且脆弱的指甲上。我出神了一阵,方才松手,残留的渣办颤颤悠悠地从指尖的缝隙中滑落,掉在深青色水磨石砖上,和尘土混合在一道。 是秋,鸢尾极少开得这样的好。即使没人照料,也强自要开放。这样好的生灵,倒偏偏葬送在我手中。 是这样想的,于是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试图欺骗自己一般匆忙要去凈手,才发现母妃已经站在门外。 “何必呢,花催人,人催花罢了。”她安慰我似的笑意牵动眉梢眼角,“你果然和你的父亲像极啊,毕竟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逃避的。“ “那母妃当初便是这样安慰父皇的吗?”我忽地扬起脸,目光犀利。眼前的这个女子将她最美好的时候挥霍在初心积虑争得宠爱上,只是为了她爱的男人。却最终因尚懵懂的我在一夕之间失去一切,浪费了一切新机,我真的有这样重要,需要这样大的代价来交换么?当我了解这一切的时候,只觉得可笑而可悲,甚至是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当年,完全没有必要让我这样的冤孽存活下来。 在某种意识里,我愈来愈想摆脱这样一个美好而脆弱的女人,这种感觉是这样的强烈,强烈到让我害怕,因为我完全无法控制这样的情感。但是内心,我却对她又深切的好奇和歉疚。 她微微一笑,道:“何必想那么多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啊。”她说着走到我面前,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按住我坐下,兀自梳理我乌木般的青丝。 “不对,不是安慰吧,是纵容对不对?”我不依不饶地透过镜子追问,看到她的目光一滞,手中的木梳停下,落到地上,发出两声清脆。 “眠儿,你……怎么能这样?”她有些不忍地问我。 我蓦地回头,仰面正向她:“我怎样了,我说的不对吗?” 她低下身子,拾起木梳,忽然不可理喻地笑了,她道:“你想知道什么吗?” …… 我愣住,我本就没想过她会这样问我。着实,我是那样的想知道有我之前的一切,但是,当她真的这样说的时候,我竟然无言以对。 “不要说这样多了,你还那样小,心中是无法装下那么多情愫的。”她转过身,将梳子搁置在案上,唯独留给我这样一个背影。 为什么。 我纠结着。 黄昏,母妃的侍女送来晚膳。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侍女,而她也是自始至终低着头。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倚着软榻绣花,窗外的晚霞泛着光晕。“放下吧。” “是。”她轻声答应,便要退出去。 “慢着,”我忽然回头叫住她,“你过来。”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头,“请……姑娘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怎这样面生?”我坐下,抿一口茶。她的眼睛被长长的刘海遮住,我并看不清她的模样。 “奴婢唤鸿儿。” “翩若游龙,婉若惊鸿。”她仿佛有微微一哂,声音琅琅。 “你是谁?”我蓦地抬头。固然她并非寻常的侍女,但又有怎样的女子但得上这样八个字?我心下纳罕。 她不语,贝齿轻轻扣于朱唇之上,我分明看到青丝的阴影下那狡黠的目光,仿佛无视暮色里我剪影般的样子。 “抬起头来。”我微微加重的声音,锐利的目光扎在她的面容上。 她微微侧头,露出一只眼睛,明亮而高傲,让人萌生无限臆测,甚至……会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以及见我吃惊事那小小的狡猾,那是这样苍白的一张脸,尚比我小一些的模样,骨子里是娇憨可爱,让人滋生恋爱。 “你到底是谁?”我脱口而出。她只是眉宇间恣情笑意,妩媚明澈,在一刹那让我产生这样一种对美好的恐惧和敬畏。 “南姑娘是说奴婢吗?”她的嘴角微微牵动,“奴婢唤鸿儿,是安明宫宫女。” “还有呢?”我冰冷着脸,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不知为这些吧?” “南姑娘想知道什么?” “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入宫成为宫女的?” “选秀。” 随即是我的震惊和沉默,眼前的鸿儿不过小我两三岁,却已经被宫闱女子的安永所湮没。她平静而纯粹的目光下伪装的是怎样的波澜起伏?我完全无法想象。 “为什么呢?”我尽力掩饰住自己的好奇,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她莞尔一笑,“南姑娘这样好的眼里,尚不能察觉么?“她举手投足之间,是一种是不能体会的轻描淡写,说着用两根手指捋起额前的刘海,绽放一个这样美好的笑容。“去年不是刚选过太子妃吗?” 我在一瞬间停止了呼吸,在这样姣好的面容下,是一道细长的浅色伤痕,粉红的,从发际一直延长到眼角,触目惊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发现,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是另一个我。”她收敛了笑容,在我诧异的目光下,微微一福,转身,离开。 夜幕初降,母妃遣了侍女唤我去。我还了衣裳,便往母妃的华汐殿。殿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开始空荡荡的,仿佛并无人烟,谁都无法想象当年这里的繁华景象。 她仍是唤我眠儿。她点了蜡烛让弹琴的时候,自己也取笛吹了一段引子。曲艺精湛,是她一向喜欢的藕断丝连的感觉,流淌在皇城深远的月色里,是说不出的孤高和北汽。 她顿住,两声沉默,我的手指滑入琴弦。古琴音本酸涩,这样的调子愈发悲哀婉转,凄凉寂寥。我来回奏乐几节,一层层转音交织着上去,便成了截然不同的曲风。玲珑情愫,恣情而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