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李白,我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酒鬼。 我会用剑,可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二岁那年,我看见一个落拓的剑客用他那把生了锈的铁剑一剑洞穿乡里最有名的恶霸老耙子的喉咙,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上剑。六岁的时候,我有了一把自己用废铁皮敲出来的剑,剑很丑,但是我很喜欢,因为它是我拥有的第一把剑。同样是那年,我在一条小溪边看见了一个磨铁杵的老婆婆,她磨得很慢很慢,手法却很独特,方位也把握得很准,总是能把铁杵送到石盘上最适合磨光它的地方。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念一首诗,而这首诗的第一个字和手的配合都极为恰当,似乎这首诗在引导着她的动作。我看了六个多时辰,老婆婆终于把一根很粗的铁杵磨成了绣花针。她抬起头,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眼中那种异样、兴奋的眼神。“呵呵,好孩子,好聪明的孩子。”她拍了拍我的头,走开了。 十三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很有名的少年剑客,名字叫李太白。据说他的剑法很好看,万变无方,如彩虹般不可捉摸。决剑时,他的双手都会被他剑法的优雅所迷醉,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已经被洞穿。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师承何人,因为没有人看过多么美妙的剑法。但是我知道,这个少年剑客并没有师父,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他的师父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婆婆,他的剑法是根据诗的意境而舞出来的,很优雅,却绝对致命。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了解这个少年剑客的来历,因为李太白就是李白,李白就是我。不同的是,李白是个诗人,而李太白,则是一个剑客。 两年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叫青莲,是一个隐居的高士。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作画,画的是一片云,白云。她画得很专心,我走近她的时候,她仍然没有发觉自己身后已站着一个负剑而立的少年。 “很好,这幅画的意境、布局都很好。云为飘渺之物,但你却可以把它画成有形,有形中又不失空旷的美感,引人遐思,整幅画所想表达出来的单间意味在了了几笔中已经体现了出来。” 青莲回过头,笑了。她的笑很美,淡淡的,倦倦的,看起来却似很复杂。“你懂画?” “我不会画,却会看,说得不好的地方,请不要见笑。” “你能为我题个字吗?”笑容像极了天边漂浮的白云。 “可以。”我拿起了笔,在那片云的左下脚题了八个字——“白云悠悠,尔思孱孱。” 青莲看着这八个字,沉默着,然后目光转向我的剑,“你学剑?” 我扬起了嘴角,“还好,学了点皮毛而已。” “学剑的人是不该如此多情的。”青莲说。 “何谓多情,何谓无情?你又怎知我多情?” “多情者,才思奔放,一眼以突窥人心,惟不语已;无情者,惟以已私,惟以已欲。” “哈哈,不想高士说的话也还如此偏激。” 青莲又笑了,依然是那淡淡的,倦倦的笑,她挽了一把如云的长发,山风吹过,飘、飘、飘,发与云,云与发,孰是云,孰是发? “我有一个哥哥,他叫李白,很有才气,你和他应该很谈得来的。”我喝醉了,斜着眼,对青莲说。 “我也有一个妹妹,她叫牡丹,有倾国倾城之色,你这种少年剑客应该会很喜欢的。”青莲也醉了,扶着她的长发,低低地说。 我笑了,“好,那我们约好明年的今日,我哥哥和你的妹妹相见于此。” 复一年,又是春天。莺飞草长,湖漾厥鱼肥,柔风轻佛,吹皱一池绿水。我只身匹剑挑了太湖金刀一门,雷金刀那伟岸的身躯竟抵不过我的轻轻一剑。我于风中闭着眼,持剑当胸,剑上血在滴着,我似乎可以感觉到那血滴落地上发出的声音,然后,血溅开。 当夏,我去了洛阳,我要去找一位叫公孙大娘的女子。我找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盛传他是当今世上剑法最高的女子,听说张旭只看她舞了一回剑就领略了草书的精髓。 我想,那该是一种很美的剑法,我想知道到底是我的诗剑高还是她的书剑高。但是我的剑,就已经知道我不如她。若杀人,我绝对可以胜过她,但是仅仅比剑,我知道自己永远她比不上她。所以我离开了洛阳,与青莲的约定也快到期,我该去赴约,不管是以李白的身份还是以李太白的身份。 路上,我遭到了阻击,雷金刀的兄弟魏天和当时江湖上最可怕的黑云十三盗一字摆开在我面前。 我冷笑,然后拔剑。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已不支,魏天的刀有好几次明明已经砍到了我的脖子上,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听自己脖子被砍断时发出的声音,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有一个很奇怪的意念冲出来,我并没有被砍掉脑袋,我用尽全力刺出了最后一剑。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横卧在我身边的十四具尸体,和尸体咽喉上那一道窄窄的血痕。 我忽然想了起来,那个支撑着我生命的意念只有两个字——青莲。 鸣泉居。一走过那条山溪,我就见到了青莲。她正把白白的小脚放进溪水里,懒懒地拨弄着汩汩的水。 看见我,她笑了,还是那张美丽的笑脸,不同的只是好像多了一分清澈。 “你好,我叫牡丹,青莲的妹妹。” “我叫李白,李太白的哥哥。” “你见过青莲?” “没有,你见过李太白?” “没有。” 我们都笑了。 过了许久,牡丹说:“你好像受了伤。” “嗯,”然后我倒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牡丹,但我却不能确定她是牡丹还是青莲。 “你醒了,你已经睡了四天三夜了。”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来这几天都没有睡。 “牡丹?青莲?” “牡丹。” “哦,青莲呢?” “她不在,我在的时候她一般都不在,她在的时候了也一般都不在。” 我勉强地笑了笑,“你们两姐妹都很怪。” 牡丹眨了眨眼,“你们两兄弟不也是吗?” 我沉默。 又过了很久,牡丹说:“你也学剑?” 我苦笑,“不,剑只是我的装饰品,我只会写文章,还有喝酒。” “你认识一个叫杜甫的人吗?他才十岁,但是却很有才气。” “不认识,我只喜欢写文章和喝酒。” “你的弟弟呢?听姐姐说他是个剑客。” 我点了点头,“是的,他是个剑客,一个很孤独的剑客,或许他这辈子只有你姐姐这一个朋友,我也不能了解他。” 牡丹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我们是朋友?” “嗯。”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这样任由我握着。然后她就躺了下来,蜷缩在我身边,像一只听话的猫,她用食指轻轻地在我的胸口打圈圈。 “答应我,别走……” 风寒,水冷,她的手却是暖的,心也是热的。 鸣泉居我住了七个月,每天都和牡丹一起过着快乐的日子。我对她承诺过不会走,但是我知道,我终究要走。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我喜欢的青莲,也只有青莲才能留得住我。所以那天我走了,走的时候牡丹还在睡觉,她睡觉的时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看了让我生出一丝不舍来,但我终究要走。 “明年此时,愿青莲在次,与君一见。李太白”其实我知道青莲和牡丹是同一个人,但是我却找不到为什么我会喜欢青莲胜于牡丹的理由,与青莲相比,牡丹更温柔,更解风情,但是只有青莲让我有感觉。 我觉得我自己很矛盾,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李白还是李太白。或许可以这样说,李白只是我的表面,李太白则是我的内心——冲动、侠义、孤傲、清高。 我击败了当时江湖上最负盛名的负盛名的几个剑客,在我的剑下,他们的生命就象蜉蝣一样卑微。我还记得在那场雪中我舞起了“将进酒”,这是我剑法中最豪迈激昂的一套,在我念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时候,我的剑已从不可叫议的方位刺了出去,然后停在距离“漠北剑”雪舟子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然后我闻到了一股臊味,再看他的裤子里,已经结成了一团冰。我撤剑,然后开始弯下腰呕吐。我忽然有一种很厌倦的感觉,于是我又开始想起了青莲。 于是我又回到了鸣泉居。我抬起头,就看到了青莲,看到了她那云般的长发,被一个凶猛的大汉扯在手里,另外还有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放下你掌中的剑!” 我的眼睛一直都看着青莲,她的表情很痛苦,所以我放下了剑,把它抛进溪水里。他们都开始大笑。我认得他们其中的七、八个人,是很有名的剑客和刀客,都是我下一个会去找的目标,但是今天,他们都来齐了。一柄剑刺入了我的胸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我记得这把剑的主人是“剑吟龙川”许吟龙,据说在五年前一个人一夜就扫荡了雁荡山的十四淫道,剑法之高,有人说已可排名当今江湖剑法高手的前五。 “哧”,剑已没入了我的胸口,血溅出,我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我看到了青莲,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比我更痛苦。 然后一杆练子枪也刺入了我的小腹,我的身体摇了摇。 “住手!你们全部住手!”青莲叫了起来,“你们说好了不伤他的,为什么下的却全都是杀手?!” 我忽然明白。我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绝望,对生命的绝望。其实我可以避开他们的围攻,我可以拿起那把剑作最后的一搏,但是我没有,因为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卑微,它在感情的践踏下变得不值一文。 “太白!拿起你的剑!”青莲大叫。 我已遭受到几处致命的创伤,混身是血,我呆滞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对生命的意志力在这一眼的相望中燃起。我看见青莲把自己的脖子向刀口上抹去,然后她缓缓倒下,血染了一地,也浸浸了她的长发,化作血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夺过那一柄剑的,我只知道自己开始疯狂地吼叫,清绝的诗意在这一刻化作了暴戾的杀气。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青莲用最后残喘的生命低低地吟颂着。 兵刃相击,修呼不断。我的剑已舞作一阵风,不可捉摸,却又无处不在。剑气纵横,血气弥散。 我忽然领悟到公孙大娘剑法中的精义——剑本无我,剑本无魂,只有赐剑予魂,让它完全不属于自己,才是剑法中的最高境界,正如书法中的忘我而书,画中的无为而绘。能忘情运笔如张旭,能无为而绘如——青莲。青莲,又是青莲。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是我的最后一剑,然后我放开手许吟龙的咽喉上带着我的剑,慢慢地倒了下去。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血染红了整条小溪,青莲呻吟着,看着我,我也在看着她。 “如果你当初答应我不走,那该多好……” 我低下头,不语。 “其实我就是牡丹,牡丹就是青莲,青莲就是我。” “我知道。” 青莲又笑了,又是那淡淡的,倦倦的笑,但我看得出来,这次她是真的倦了。 “其实我就是李白,李白就是李太白,李太白就是我。” “我也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不留下,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你不留下,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为什么……”青莲的声音渐弱。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愿去伤牡丹的心。 每年的六月十五,我都会来到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那一年我抱着一个女子,来到了这里,然后我把她埋葬,墓碑是一把剑。 我的名字叫李白,我只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个酒鬼。 我不会用剑,这个很多人都知道,但我偶尔醉了的时候,也会一边吟着诗一边舞剑。 有人说我的剑法有当年江湖第一剑客李太白的风骨,我会笑笑。 “李太白已经死了,据说是当年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女子,与当时江湖上最有名的十多个高手作殊死之搏,结果在杀了所有人之后也终于不支,有好心的人把他和他心爱的女子埋葬在一起,用他的剑做的墓碑。” 当别人无数次在我身边诉说这样的故事的时候,我只会笑笑,然后大口大口地喝酒。 我认识了那个叫杜甫的人,我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还记得刚刚和他结识的时候,他请教我的名字,我说,我是青莲居士。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要叫青莲居士,我奉守的是道家思想,却取了这一个带有佛家韵味的名字。因为我很矛盾,我出世,又入世。我最喜欢自己的那一首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这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又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是的,不如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