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问天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是江湖上的人。”骆雪道:“嗯,其实我是第一次出门,而且,爹爹也不知道。我是背着他偷偷跑出来的。”突然惊觉,道:“你怎么知道?”谢问天淡淡一笑,道:“江湖凶险,逢人须防三分。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便肯跟着我走,怎会是在江湖中经历过的?”骆雪道:“我知道你呀,你是无名剑,自然不会害我的。”这句话带着一种深信不疑的坚定。谢问天的心中不觉一震,望了望骆雪,似是想要说什么,又停了口,只简单地说:“到了,前面就是。”
刚到门前,突然一道电光掠过,将四周照得通亮。紧接着一声炸雷,一串豆大的雨水就落在了骆雪的肩上。谢问天一面让骆雪进门坐下,一面将油灯燃着。此时窗外雨声已如千军万马奔腾。
骆雪环顾四周。屋小,东西更少。一桌一椅一榻,还有些散乱的旧书。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会遇上狼的?”谢问天一笑,道:“我见你适才走的是一条死路,便跟过来瞧瞧。”骆雪大是高兴,道:“原来你一直暗中留意我,是不是?”谢问天不置可否,看了看窗外,道:“山里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顶多半个时辰便可以送你回去了。”骆雪诧异道:“送我回去?回哪里?”谢问天道:“你不是住在红叶镇上的客栈中吗?当然是送你回那儿。”骆雪鼓起了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谢问天看了她一眼,道:“若你被人盯梢了两天,你也会想起来查那人的底细的。何况,这个镇子我比你熟。”
骆雪脸上一热,嗫嚅道:“我不是有意要盯梢你。可是,你知道吗?好些人都想找你。”谢问天淡然道:“找我做什么?”骆雪冲口而出,道:“当然是对付魔刀岳鹏了!”谢问天忽地抬头,两道冷电也似的目光射了出来。骆雪一惊,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想说的话也吞了进去。
却见他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的雨,道:“这山里倒常下雨,不过,这么大的可不多见。明天那条河不要涨了才好。否则又耽误一天的功课。”答非所问,竟是不理会她的话。
骆雪忍不住道:“无名人,无名剑,一剑出,风云变。这首歌谣早已传遍江湖。魔刀岳鹏为害武林,多少名宿都败在他的手上。大家都说,只有找到你,才能灭了魔刀。”谢问天打断了她的话,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骆雪忽地流下了两行清泪,大叫道:“是,跟你没有关系,可是跟我有关。我是中州大侠骆远辛的女儿。爹爹为了武林安危,挺身而出,答应一个月后与魔刀比武。可是我知道,他胜不了魔刀,这样做,只是白白送死。你……你的血难道是冷的?假如你可以,为什么不为武林除害?为什么要把自己埋没在这荒山野岭?”
谢问天眉头微扬,道:“原来你倒是个孝女。只可惜,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你的脚应该没事了,明天就下山回家去吧。”骆雪霍地站起,道:“你……你真的不管?”谢问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总得有好处。”骆雪怔了怔道:“少林的方丈空尘大师已经允诺:如果有人可以除去魔刀,便推荐他做下届武林盟的盟主。”谢问天无声地一笑,俯身向她的脸上看去,象是在打量一件货物,道:“盟主?没有兴趣。不过,要是有你这样的美女当彩头,倒还可以考虑。”此言一出,骆雪又气又急,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顿时连耳根都红了,大叫道:“你这下流无耻之徒!”不假思索便是一记耳光,只听的啪地一响,煞是清脆。骆雪没想到他居然并没有闪躲,不觉呆了。却见他脸上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夜色中。
四、屠杀
好倔强的女孩。谢问天看着那扇门,无声无息地笑了,眼中却没有笑意。他知道,那个叫骆雪的女孩是不会回头了。可是,这里也将不再属于他。行藏已露,只要他不走,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寻。一入江湖,永远是江湖人,除非你能够远离,象沙漠中的一粒沙、大海中的一滴水,就这么沉默也沉没下去。
倏地,门开了。传来了急促的、象是压抑着的喘息声。然后,骆雪的声音响起:“如果只有这样才可以救爹爹,我……我就作你的彩头!”
有点意外。他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衣衫透湿,贴在身上,现出一个柔美的轮廓。胸脯微微起伏着,小巧的下颌扬起,嫣红的颊还挂着两粒晶莹泪珠,可是眼神中却透出一种豁出去了的毅然决然。让人不知怎地有种心痛的感觉。
“别这么任性。”他皱着眉头,心头老大烦躁。“你这算什么?值得吗?”
那精灵一样的女孩突然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就象是拂去了灰尘的明珠,身边的一切也随着亮堂起来。看着这样的笑,即使是最愁苦的心情也可以不知不觉地跟着一同愉悦起来。“当然值得。最起码,我证明了一件事。”她笑吟吟地说。
“什么事?”
“你啊——”她拉长了声音,声音中有一种特别的娇憨。“你不是那种好色之徒,也不会乘人之危,刚刚那样说,是为了把我吓走,对不对?”
谢问天立刻板起了脸,道:“谁说的?我本来就是好色之徒。好好色,恶恶臭,这是圣人的话。我又怎可违背?”骆雪道:“酸秀才,我才不管你家圣人怎么说。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袖手不管的。”谢问天懒洋洋地站起身来,道:“你错了。江湖事早已与我无关,不要说魔刀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即使我能够战胜他,又能如何?无论何时,总有些妄人意图一统江湖,争这个天下第一。就算灭得了魔刀,也灭不了贪欲和野心。”骆雪不禁大为恼火,道:“我看象你这样,什么都不想不问的,最好去当和尚!”谢问天一本正经地说:“倒真想过,只可惜有两件事我做不到。”骆雪道:“什么事?”谢问天道:“第一,我是不可食无肉的;第二,我还想娶媳妇。”骆雪气结,谢问天哈哈一笑,提起了桌上的青布行囊,对着骆雪拱了拱手,道:“这屋子留给你了,后会无期。”转身扬长而去。
此言一出,骆雪几乎要大叫起来,连忙冲出门去,只见夜色茫茫,哪儿还有他的影子?不禁跺了跺脚,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孤单滋味,仿佛茫茫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人。她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呜呜地哭出声来。
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竟是谢问天去而复返。当下大喜过望,跳起身来,正待说话,却见他面色凝重,沉如铅水,不知不觉把话又咽了下去。只听谢问天道:“是什么味道?”
山中的雨,骤来骤去,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然而空气却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气息,象是在传播不安的气氛。四下里一片寂静。谢问天忽地急掠,骆雪连忙跟上,心中暗道,随你耍什么花样,这一回是决计不能跟丢了。
蓦地,谢问天站住了。骆雪已经跟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下急停,几乎撞在了他的身上,抚着胸口,刚要抱怨,却只惊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原先是一片平静安详的村庄,然而此时,只能说是一个红色地狱。暗红的天色,还有到处都是的鲜红的血——人血。树梢上挂着半截人腿,被雨水浇淋过,白森森的,还连着些残破的衣物。地上、墙边、草垛旁,躺满了尸体。一个孩子在血泊中仰面倒着,扭曲成一种不象人形的姿势,脸色惨白,头颅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骆雪认出,正是白天在学堂里顽皮地躲在门口向她挤眉弄眼的那个。一阵浓厚的血腥味道传来,她想喊,却叫不出来,身上一阵阵地发冷,禁不住伸出手,抓住谢问天的衣袖,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不再发抖。谢问天没有动,骆雪抬起眼,他的脸上竟然没有表情,只在双眸深处映着那一片废墟,象是两簇正在燃烧着的火。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他们?”骆雪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谢问天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扶起了那孩子的小小身体。见那小手上还残留着白天自己罚他写字时留下的墨迹,心中一痛。仔细察看了伤口,沉声道:“是刀。”他抬起头,一字字地道:“是我害了他们。”
骆雪不解地看着他。他望向她,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骆雪道:“我……我是偷听到了爹爹的话。”蓦地恍然,道:“不错,一定是魔刀岳鹏!我来寻你对付他,你的行藏已经败露,他就先一步找了上来,向这些人逼问你的下落。这样快的刀,这样毒的手法,除他以外不会有别人。你……”正想再说下去,突然看见谢问天的脸色便如罩了一层严霜,不觉打了个寒噤,底下的话也收了回去。
谢问天放下手中的孩子,默然良久,道:“这便是你想要的?”骆雪一怔。谢问天厉声道:“这些人,这些孩子,他们原该在我的学堂里安安静静地记诵文章,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成为江湖纷争的牺牲。”他顿了一顿,一字字地重复道:“你来这里,想要看到的难道就是这个?”骆雪喉头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刚想说话,谢问天已掉过头,迈步便向前走去。
五、剑坟
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坳,普普通通的坟茔。青青野草长满了山谷,四周安详、静谧,温柔如孩童初降人世的刹那。坟上有新掊的土,坟前却无石碑,只有数株粉色的杜鹃。夕阳余辉照在花上,艳丽中带着一丝寂寞,热热闹闹地盛开,又热热闹闹地凋谢。
骆雪揉了揉酸胀的腿,她已经跟了谢问天一整天了。他没有说话,因此尽管她有一肚子的问题,也只能咽下。只见他在坟前跪了下来,细心地将几朵枯萎的花扫去,忽地,十指凌空,抓向地面,随即,他的手上便多了一样东西——
剑。
薄、细,光华流动,远看几乎分辨不清,象一缕阳光、一道闪电,又象是有灵性的柔丝。不过,那的的确确是一把剑。
骆雪低呼了一声,她的面颊因为兴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无名剑!这……这就是江湖传说中的无名剑?”
“不错。”谢问天悠然道。手腕轻振,光华吞吐不定,如同流水在指间滑过。
“三年前我将它埋在这里。原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在有用到它的时候。”骆雪道:“这坟里……”谢问天截住道:“是我娘。”骆雪嗯了一声,想说话,却又无从说起,心中只觉得充满了疑问和好奇。
谢问天沉默了,然后,他说:“还记得三年前我和剑尊决斗的事情吗?”骆雪点点头,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来找你。那可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呢,可惜你没有留下你的名字,江湖上的人只知道是一个无名的少年侠士杀死了一个从来没有败过的人。别人说到你,简直就象在说一个传奇。”谢问天没有答话,望着远处暮色中渐渐辨不出轮廓的山峦。骆雪突然觉得,他的眼中有一抹深深的倦怠与悲伤,良久,谢问天方道:“不错。不过,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骆雪摇头。谢问天霍地转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说:“我杀他,并不是行侠仗义,为武林除害。事实上,这一把无名剑从来便不属于江湖。我杀他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杀了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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